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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琵琶弦断二十四:荷花渡(中)

    她抱着琵琶的姿势与寻常的乐者已经不太相同了,杨韫仪的脖颈贴着冰凉的琴颈,像是一只孤独的鹤在回望另一只。

    那是她被劈成两半的魂魄,那是一段沉默而深邃的细语,如同某种不常被提起的旧誓,在彼此的弧度里找到落脚之处,却从不为任何人念出声音。

    琴是她身体里一道始终没有合拢的旧伤,她是琴身上一道始终没有愈合的裂纹。

    面对周八通“卖艺卖笑”的说法,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杨韫仪不感到多少冒犯,她给出的宽容更像是不较劲,譬如井蛙不知瀚海,譬如游鱼不知天色,所以夏虫不必知道冰的质地,所以一个不识字的人,你再怎么跟他讲圣贤之言的好处,他都只会觉得你在炫耀你认得几个字。

    让周八通理解这些?

    杨韫仪的神色那样平静,但不因一条蛇咬你而愤怒,并不意味着你不会把它踩在脚下。

    她的宽容源于理解周八通的局限,她的回应则源于她自己的尊严,她已经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胸襟,同时又足够清醒,明白有些债务必须以痛楚来偿还。

    为了惩罚,更为了能够结束这一切。

    于是她反问他:“弹琴的人不入流,那听琴的人呢?”

    敲打被顶回来,女人俨然是不吃这套的意思,周八通笑犹在唇,不答一字也是一种回答。

    因换盏笑谈生出的那点热乎气戛然而终,风息止于帘钩,人皆凝目屏息,杨韫仪却像未觉。

    这份胆色使得周八通唇角微敛,尽管他早就不打算放过对方,但此时此刻真的对上,他还是心头火起。

    她竟然敢!她怎么敢的?

    周八通双目眯起,几乎挑明了警告道:“杨姑娘,弹琴,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就不响,无论是弹琴的人还是听琴的人,遇到不该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都会搅了大家的兴致。”

    杨韫仪指腹停在一根弦上,按下去,又松开。

    “弦这种东西,不该响的时候响两声也无妨,该响的时候不响,才是大谬,误人误己。”

    酒非酒也,乃合纵连横之器,饮非饮也,乃成王败寇之仪。

    此时,周八通举杯如举令。

    “周爷听过,弦断、之、音——吗?!”

    杨韫仪起身没有预兆,只将琵琶往怀中一收,左手托住琴颈,右手掌根按在桌沿下,接着一发力——那矮案便整张翻转,酒壶、杯盏、洒金笺齐齐翻出船舷,青瓷碎片在半空中旋开。

    她不等碎瓷落地,脚尖向下一挑,将坐凳扫出去,凳脚在船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刺响,然后杨韫仪整个人便从凳面上弹起来,那绿罗裙翻如一片荷盖。

    女人右足在船舷边沿一点,身形压得极低,恰似一道被疾风压弯又重新弹起的芦苇,她抱着琵琶掠进周八通身前三尺处,衣摆翻飞,裙缘擦过愣神的手下身侧,而这一个旋身之际,杨韫仪的指尖已经扣上了那根旧弦。

    弦杀术的起势与弹琴时并无二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但她拨弦的力度、角度、乃至内力灌注的方式,都与方才弹奏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弦声响起的一刹,那根旧弦被注入了内力,便变成一柄锋锐的利器脱手而出,带起的风声短而利,刃光割开夜色,划破灯笼红与月白,也切过被掀桌余力带上半空的酒杯,杯中的酒脱离了器物的束缚——那酒珠被弦风带成两半,晶莹地洒开成数个水滴,又接连落回船板。

    这一击先下手为强,但没能致命。

    老柴的刀在弦音发出的同一刹那出了鞘,刀势不取人,取的是琴颈与琴身相接的那道缝——那是整把琴受力最集中的位置。

    于是就见刀刃贴着琴颈边缘擦过,竟硬生生将那根旧弦的受力方向劈偏了半寸,飞弦从他耳侧擦过,将男人鬓边一缕头发削断,老柴面不改色,横刀挡在周八通身前。

    舱中暗格在同一处弹开,不消片刻,便有四道人影从雕花凭栏外侧翻上来,衣料擦过船板的声音像雨打芭蕉一般落下,分布船舷两侧、本扮演着侍从的暗桩们也趁这个空挡拔刀,一股脑朝杨韫仪压过来,除了老柴护卫着周八通、顾凭风原地不动,剩下的众人成圈向内缩进,显然是准备围杀的策略。

    而杨韫仪没有落地。

    老柴刀势落空的间隙里,她的脚尖在船板边缘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几番借力,杨韫仪最后落在高处的一只灯架上,宛如一只轻盈的夜鸟。

    视野开阔,暗桩的合围路线在她眼中铺开成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她来不及数清有多少人,但余光已经扫到了持刀的人数——足够多,多到她不能等他们靠近。

    寻常琵琶分三弦、四弦、至多五弦,而杨韫仪手里这把则经温如是改造过,除去方才偷袭周八通那一根,还剩下六根。

    六根,意味着她只能用琴秒杀六个人。

    杨韫仪左手托住琴颈,右手四指同时扣住四根琴弦,内力从指腹灌入弦中,弦身均在内力通过的一瞬间绷紧,最后四根被拉满的弓弦同时松开,弦音随之爆出,声浪呈扇形朝前方压去。

    最前头的两人被弦音扫中,动作骤然停顿,仿佛被无形的重物砸狠了前胸,后退一步倒在同伴怀里。

    更近的四五人则被边缘擦中,慢了半拍,刀锋也偏了方向,其中一个的刀脱手坠入湖中。

    手持六弦的杨韫仪颇有威慑力,暗桩们对视一眼,由中层的一圈出两人替下最前一圈的伤者,然而女人不出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没来得及摔杯为号的周八通终于从后怕里反应回神,他后撤到自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指着众人气急败坏地大喝:

    “给我上!杀了她!能取其项上人头者!官升一级!赏银白两!”

    说罢,还不忘示意老柴盯紧顾凭风。

    后者确实是船上的另类,从始至终没挪过一步,要说指望顾凭风下场杀杨韫仪,周八通委实还没蠢到这个程度,但同样,周八通也料定顾凭风不敢当场反水。

    一对十七,优势在我。

    周八通防了顾凭风一手后,便有恃无恐地观战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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