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
401团新驻地的院子里。
孙亮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挪过。
他晚饭都没吃，就站在那儿等着。
远处山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孙亮猛地抬起头。
二营长从夜色里快步走过来，满头是汗。
“团长。”
“人呢？”
孙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没找到。”
二营长擦了把汗，声音发虚。
“我带着人到了老鸦岔往西北那条山沟里，脚印很多。”
“追进去走了七八里地，沟越来越窄，两边山坡越来越陡，天也黑了。”
“再往前走，地形不熟，一千多号人钻进那种地方，追上了也是打闷棍的份儿。”
“我就把人带回来了。”
孙亮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一个都没找到？”
“没有。”
二营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孙亮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脚踹翻了院子里那张桌子。
“他妈的！”
孙亮骂了一声，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二营长的鼻子。
“一千六百多号人，从老子眼皮子底下跑了，你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二营长不敢吭声。
“你他娘的追了二十里地，就给我带回来一句没找到？”
营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孙亮又骂了两句，骂着骂着自己也知道骂不出什么结果来。
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
“滚回去歇着吧。”
二营长如释重负，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孙亮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来人。”
一个士兵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
“团长。”
“去把马备好，我一会儿要出门。”
“是。”
警卫员转身跑了出去。
孙亮还没抽完那根烟，院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朝院门外面看了一眼。
赵振国从马上翻身下来，大步走进院子。
两个人四目相对。
赵振国的脸色比孙亮还难看。
他在来的路上显然已经骂了一路，嗓子都有点哑了。
“老孙。”
“你那边有信儿没有？”
“没有。”
孙亮把烟头掐灭在脚底。
“追出去二十里地，连个屁都没摸着。”
赵振国骂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院子里。
“我那边也差不多。”
“派了一个营追出去，追到天黑也没见着人，根本找不着。”
两人在院子里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
孙亮站了起来。
“老赵，这个事，咱们兜不住了。”
“咱们两个团加起来，少了一千六百多号人。”
“这种事，你瞒得住？”
赵振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得上报了。”
“瞒着不说，等阎长官自己知道了，咱们更麻烦。”
孙亮看了一眼外面夜色中的山路。
“走吧，去司令部。”
“现在？”
“嗯。”
孙亮转过身，语气不容商量。
“拖到明天，这件事就在整个战区传遍了。”
“到时候咱们再跑去汇报，阎长官会怎么想？”
赵振国想了想，站起身。
“走。”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带着几个警卫员。
沿着山路朝第二战区司令部疾驰而去。
从401团新驻地到第二战区司令部，走大路五十多里地。
晚上十点出头。
司令部门口的哨兵远远看到几匹马冲过来，端起枪喝了一声。
等看清了来人的脸，连忙立正敬礼。
“孙团长，赵团长。”
孙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哨兵，大步朝里面走。
“阎长官在不在？”
“在，还没休息。”
两人快步穿过前院，走到阎锡山的办公室门口。
孙亮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阎锡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高不低。
两人推门走了进去。
阎锡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孙亮和赵振国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大晚上的，什么事？”
孙亮和赵振国对视了一眼。
孙亮先开了口。
“司令官，卑职有重要情况汇报。”
阎锡山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说。”
孙亮整理了一下措辞。
“司令官，今天换防途中，401团副团长李连生，带着一营脱离行军路线，去向不明。”
阎锡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振国那边呢？”
赵振国上前半步。
“司令官，402团一营营长王天雄，同样在换防途中带着全营脱离行军路线，去向不明。”
“卑职派了一个营追击，追到天黑也没追上。”
阎锡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了。
“往哪儿跑的？”
“西北。”
孙亮的声音低了几分。
“老鸦岔往西北那条山沟，翻三道梁子，进吕梁山区，再往北走，就是岢岚以南。”
阎锡山的目光猛地抬了起来。
“岢岚以南？”
“那是新二师的地盘。”
“是。”
孙亮硬着头皮说下去。
“卑职怀疑，李连生和王天雄是事先约好的。”
“李连生前段时间奉命去新二师送物资，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
“卑职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回过头来看，他很可能那个时候就跟新二师搭上了线。”
“一千六百多人，往那个方向跑，明显是奔着新二师去的。”
阎锡山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孙亮和赵振国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过了好几秒。
阎锡山才开口。
“你们两个团，一个副团长，一个营长，带着人跑了。”
“你们当团长的人，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孙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卑职失察。”
“失察？”
阎锡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一千多号人跑了，你跟老子说失察？”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
“两个人在你们眼皮底下密谋了不知道多少天，拉拢了不知道多少人。”
“你们他娘的连个屁都没闻着？”
“你们这个团长是干什么吃的？”
“天天在团部里坐着等老子给你们发军饷？”
孙亮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振国更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