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川菜馆包间里，抽油烟机嗡嗡转着，红油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白酒的辛辣气飘满一屋子。
吊灯的光昏黄暧昧，照得满桌人脸色都阴沉沉的。
一二十个365同城的核心骨干坐得满满当当，平时团建个个能说会道，吵得掀房顶，今天却格外安静，筷子戳在菜里都没怎么动。
马跃坐在主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指捏着玻璃杯，眼神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人到齐了，他眼神才稍微清澈一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高度白酒，辣得喉结滚了滚，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365同城要整体抛售的消息，想必都听说了。都说说吧，心里怎么想的。”
说完他自己先仰脖闷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烫得胃里发紧。
满桌人面面相觑，都低着头，没人先接话。包间里只剩火锅沸腾的气泡声，还有楼下街道隐约的车鸣，往日最活跃的几个主管也都闭着嘴，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秒，坐他旁边的运营主管才小心翼翼抬眼，声音压得低：“马哥，那……业务卖了之后，咱们兄弟们怎么办？公司……会裁人吧？”
“不好说。”马跃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轻响，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沉重，“大概率要裁掉一大部分，总部留这么多人没用。也有可能连人带业务打包卖给下家，就看接盘的公司愿不愿意全收。”
这话一落，众人脸上的慌色更重了。
说实话，在长远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工资比同行高出三成，集团又卡着不让往外扩张，每天守着西南四省的存量市场，活不多、压力小，钱还不少拿。下班了该喝酒喝酒，该打牌打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真要是换个公司，哪有这么好的差事？更何况，人家愿不愿意收这么多人都两说，真去了新地方，还不得往死里用。
“马哥，你知道大概要卖给哪家不？”又有人凑过来问，声音里带着点慌，“要不咱们提前打听打听？早做打算啊。”
“大概率是58同城。”马跃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烟灰缸里，“但总部还没定，最后肯定是谁出价高卖给谁。”
他抬眼扫过在座的人，语气郑重了几分：“今天叫大家来，也是交底。我是不打算在长远待了——这地方待着憋气，没什么好留恋的。要是大家愿意跟着我，我就提前去跟接盘的公司谈，咱们整建制过去，待遇先谈好，到了新地方也能抱团，不受人欺负。”
“不愿意跟的，我也理解，大家各自谋出路。”
这话一出，底下人小声议论开了。
有人皱着眉劝：“马哥，你真要走啊？长远待遇好，晋升通道也明。我听说以前长远下载部的杨经理，跟着业务走了之后，现在混得远不如同期留总部的人。”
“你再想想？就算没了365同城，总部最多让你闲一阵，后面肯定还有别的项目给你带啊。”
几个跟他关系近的也跟着点头，都觉得留在长远更稳妥。
马跃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傲气：“算了。杨茂云是他自己无能，守着现成的业务都做不好，到哪都受人辖制。我不是他。我就不信，凭咱们这帮人的本事，换个地方闯不出名堂。”
话说到这份上，大部分人都表了态，愿意跟着他走。毕竟有老大带着，总比散了各自找工作强。马跃点点头，又端起酒杯，杯沿碰得哐当响。
只是酒下肚，心里那股火却没灭——他就是要做出点样子给赵远看看，不是他不行，是总部那帮坐在办公室的人没眼光。
江成龙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冰啤酒。
他也是吃饭前才接到消息，脑子乱到现在。马跃平时对他确实不错，处处给资源、教东西，两人私交也好，桌上不少兄弟也都处成了朋友。按义气说，该跟着一起走。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能在林城分公司混得这么顺，说到底是沾了赵远室友的光。
真要是跟着马跃跳去别的公司，这层关系就等于断了，以后待遇、前途肯定差远了。更何况他还在读书，长远因为有赵远在，他工作的时间灵活，待遇又高，换一家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边是称兄道弟的情分，一边是实打实的前途和靠山，他心里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
散场后他晃悠着回出租屋，女朋友还没睡，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当时就皱了眉，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傻？”她语气直接，“友情能当饭吃？你跟马跃关系再好，能有跟赵远的关系金贵？跟着他去别的公司有什么出息？万一新公司排挤你们这批老人，到时候上不上下不下，怎么办？”
“再说了，本来就裁不到你头上。你好好留在长远，熬几年资历，以后去总部、自己单干都有出路。你现在跟着走，算怎么回事？算不算背叛赵远？就算赵远不说什么，以后你还好意思找人家帮忙？你那点义气，值几个钱啊？”
江成龙坐在床边闷头抽烟，烟圈一圈圈往上飘。听她一句句说下来，心里那点热血慢慢凉了，理智占了上风。
是啊，男人嘛，前途最重要。
他掐了烟，叹口气：“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想通了留下，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马跃躲到消防通道的楼道里，指尖夹着烟，拨通了58同城副总裁黄总的电话。
这个号码还是去年行业峰会上交换的，对方当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挖他，他那时候还嗤之以鼻，觉得背靠长远，谁稀罕去58。没想到才一年，自己主动打过去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黄总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还有几分惯常的调侃：“哟，马总？稀客啊。怎么着，终于想通了来我们这儿？我这儿可随时给你留着西南区负责人的位置，虚位以待。”
换做以前，马跃肯定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今天他没心思绕弯子。
指尖的烟燃了小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马跃也没弹。
他深吸一口，烟气呛得喉咙发涩，反倒压下了心里那点别扭，直截了当开口：“黄总，我这儿有个内部消息，不知道你们58感不感兴趣。关于365同城的，能帮你们省好几年功夫，直接拿下西南四省的市场。”
电话那头的黄总本来靠在椅背上翻文件，闻言笔尖猛地一顿，愣了两秒。
他没料到马跃会说这个。马跃是365同城实打实的一把手，这是全行业都清楚的事。竞争对手的负责人主动打电话来透内部消息？这里头是设了圈套，还是真有送上门的好事？
他心里诧异，嘴上却没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调：“哦？马总说说看。”
马跃抬手把烟按灭在消防箱的铁皮盖上，火星蹭出一点明灭的光。
他往楼道阴影里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顺着电话传过去，清晰又笃定：“我们集团定了，365同城西南四省的整个业务，整体对外抛售。”
“什么？！”
黄总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惊得都破了音，半点没了刚才的沉稳——他是真的震住了。
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怎么都想不通。
365 同城牢牢占着西南地盘，虽说没往外扩张，但根基扎得极稳，背后还靠着长远这么个庞然大物。
全行业谁不把长远当劲敌？谁不觉得 365 同城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毕竟现在的长远势头太猛了，体量摆在那儿，哪怕他们 58 背后资本再厚，在长远面前也是弟弟。
怎么会突然说卖就卖？
这简直是天上往下掉馅饼！
西南市场他们觊觎多久了？前前后后筹备了快一年，一直在琢磨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怎么应对长远这个巨无霸，都做好了烧钱死磕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人家直接要把业务抛售了。
这要是能接下365同城的盘子，等于直接把整个西南揣进兜里，省了多少人力物力，少走多少弯路！
他定了定神，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压着声音追问道：“马总，这话当真？长远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