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后院的老榆树上，小黑缩着脖子蹲在枯枝阴影里。
黑亮的圆眼睛透过那条三指宽的玻璃窗缝，一眨不眨地盯着包间里头。
三百米外的街角，顾真离开修车摊，推着二八大杠走到集市外大路边的粗茶摊前。
他掏出两分钱毛票拍在豁口木桌上，端起一碗滚烫的大叶粗茶，慢悠悠地坐上长条板凳。
脑海深处，小黑共享过来的画面与声音分毫不差地同步展开。
包间里，王大伟把双脚架在八仙桌边缘，夹着大前门香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徐妹子，外头那对蠢货不在，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王大伟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额前那撮白刘海晃了晃。
“顾伊那丫头兜里的三十多块钱，已经进你内兜了吧？”
徐曼把粗瓷茶缸搁在桌上，抬起眼皮，脸上的温婉笑意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冷漠。
“王同志把顾枫带在身边当狗使唤，不也没少往他身上套笼头？”
徐曼拿指尖抚平列宁装袖口的褶皱，语气不阴不阳。
“大家各凭本事吃肉，王同志特地花两块钱支开那兄妹俩，不至于只是为了跟我比谁手段脏吧？”
“爽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王大伟哈哈一笑，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亮出底牌。
“红旗大队水库边那个顾真，手里头少说握着大几百块现钱，还盖着三间青砖大瓦房。”
“那小子刚跟老顾家断了亲，只带了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单过，就是一头没人护着的肥猪。咱们联手做个局。”
王大伟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你借着顾伊干姐姐的名头，名正言顺住进水库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雏儿，哪经得住徐妹子你这副菩萨心肠的美人计？”
“只要你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再顺手把他引上我的赌桌。凭我这一手听声换子儿的千术，三天之内，我就能让他输得底裤都不剩，连那座青砖大瓦房都得乖乖按手印抵给咱们！”
“事成之后，咱们五五分账！怎么样？”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徐曼坐在椅子上，听完王大伟的盘算，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王同志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徐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杏仁眼里满是精明的算计。
“照你的说法，我要是真豁出名声和身子骨，把那个顾真迷得团团转，他所有财产，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囊中之物。”
“我只要跟他领了证，他的家产全归我管，我凭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他推上你的赌桌，白白分你一半的现钱？”
她心里头其实把顾真嫌弃到了骨子里，一个在泥坑里刨食的农村社员，怎么配跟她过一辈子？但这话她绝不会摆在明面上，在谈判桌上，先露底牌的人就输了一半。
王大伟混迹赌档多年，哪能看不穿徐曼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非但没恼，反而嗤笑一声，把烟屁股扔进茶碗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徐妹子，话别说得那么满。”
王大伟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徐曼那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列宁装。
“你心比天高，连碰一下顾伊那丫头的头发都要拿手帕擦半天，你会甘心嫁给一个乡下泥腿子，在水库边给他洗衣做饭生娃过一辈子？”
“别逗了，你图的是他手里的现钱，想捞一笔就远走高飞！”
“再说了，就算你哄着他把钱全交给你，你一个弱女子，没根没底，怎么把那几百块钱和房子折现带出红旗大队？”
“那小子能一刀劈断村里恶霸的胳膊，是个狠人莽夫。万一他发现你骗了他的钱想跑，一柴刀劈过来，你有几条命够他砍的？”
“只有让他自己在赌桌上输光家产，白纸黑字按下血手印，有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出面镇场子收债，他就是把牙咬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半点脏水都泼不到你徐妹子身上！”
王大伟这一番话，句句都戳在徐曼最忌惮的死穴上。
借王大伟的赌局黑吃黑，不仅不用担被砍死的风险，自己还能继续维持那副受人欺负的无辜清白模样，全身而退。
徐曼垂下眼帘，手指在粗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抬头时，眼底的冷意收敛了几分。
“王同志考虑得确实周全。不过，五五分账不可能。”
徐曼竖起六根白皙的手指，语气半步不让。
“我去水库边演这出戏，担着孤身入虎穴的风险，还得替你摸清那小子的藏钱底细。没有我做内应下饵，你连水库的大门都进不去。”
“事成之后，所有的钱财，我要拿六成，你拿四成。”
王大伟眯起眼，盯着徐曼那张没有半点退让之色的鹅蛋脸看了三秒。
“行！六四就六四！”
王大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咬牙应了下来。
“你在里头攻心摸底，我在外头设局收网，咱们这就叫里应外合，天衣无缝！”
“听脚步声那两个蠢货快回来了，咱们过两天就动身去红旗大队，把这头肥猪宰个干净！”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里果然传来了顾枫和顾伊说笑的脚步声。
徐曼瞬间垂下眼眉，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盖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知心大姐姐浅笑。
王大伟也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瘫，摆出仗义疏财的江湖大哥派头，扯着嗓子冲门口喊道：
“小枫，小伊，快进来！趁热把包子吃了！”
包间门被推开，热腾腾的肉包香气混着兄妹俩的讨好声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集市外大路边的粗茶摊里。
顾真端起豁口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苦涩的粗茶。
脑海里，包间内四人分吃肉包、王大伟和徐曼一唱一和哄骗顾枫兄妹的画面还在持续传回。
顾真放下粗瓷碗，眼底浮起一抹猫戏老鼠般的冷笑，随即通过【传音】给后院老榆树上的小黑发去一道唤回的意念。
片刻后，噗嗤一声再轻微不过的振翅声响起。
小黑从集市方向滑翔而来，收起油亮的黑羽翅膀，稳稳落在了茶摊顶棚旁的歪脖子柳树梢上。
顾真右手顺势探入怀里，从玄灵空间摸出两块切好的五香熟牛肉干，手腕一扬，精准地抛向头顶的柳树冠。
小黑脑袋一探，在半空中稳稳叼住牛肉干，三两口吞进肚里，冲着树下的顾真满足地歪了歪头。
美人计配杀猪盘？
还想着三天之内让他输光家产，把青砖大瓦房都抵出去六四分账？
前世他瞎了心肝，才会被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联手敲骨吸髓三十年。
这一世，他正愁怎么顺理成章地把这对狗男女凑到一块儿挫骨扬灰，没想到他们自己倒上赶着把脖子洗干净，主动往他水库的屠宰场里送！
既然想玩，那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顾真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灰尘，给头顶的小黑下达了“飞回集市继续盯紧”的传音指令，随后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轮滚滚向南，直奔红旗大队而去。
他得赶在贵客登门前先回趟家，好好给这对前世仇人备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然而，就在顾真骑车离开红星集市的同一时刻。
两千里外的北方，漫天风雪呼啸。
一列满载旅客、车身挂满冰凌的绿皮火车，拉响汽笛，轰隆隆地驶入了京城永定门火车站。
车厢门打开，裹着厚重军大衣、系着红围巾的梁艳云挤出人群，双脚踩在京城积雪的站台上。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记着红旗大队所有底细的纸条，原本冻得发青的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怨毒与狂热，拎着网兜，头也不回地踏着风雪，直奔西郊的军区大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