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起,邓青越想越觉可能。
李大山本就出身真阳武宗,他所会的《纯玉功》,多半也是从真阳武宗流出来的。
贾羽既然跟随铜陵堂长老黄长河练功,他会《纯玉功》,倒也说。
可若这个推论成立,黄云帆为何不会《纯玉功》?
邓青正盘算着,贾羽忽然朝张衍走了过来,“张师兄,咱们一起下去如何?”
张衍拱手道:“在下实力不足,就不下去添乱了。”
贾羽笑道,“我记堂主的《纯玉功》,练是不错,莫非後继无人?”
这话说完,他耸了耸肩,便待转身离开。
邓青却站了起来,“我随贾师兄下去。”
全场一静,众人的目光落在邓青身上。
黄云帆轻哼一声。
宋缺赶忙扯了扯邓青的衣袖,低声道:“邓师兄,休要逞强。下面可不比上头,撑不住了,连退都不好退。”
张衍也瞪了邓青一眼,“你跟着瞎凑什麽热闹。”
邓青笑笑,朝黄云帆拱了拱手,朗声道:“适才云帆公子说了,能将荒兽屍骸带出来,便是大功一件,我愿意冒这个险。”
说着,他又看向贾羽,“再说,不还有贾师兄作伴麽?师兄不必担心。”
张衍瞬间读懂了邓青。
自己这个师弟,向来谨慎。
如今执意下去,怕还是为了多弄点武元丹。
仔细算起来,眼下确是极好的机会,虽有风险,但把握好了,风险不至於致命。
可一旦成功,就能博取重利。
习武之人,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拚上一回,那还要胆气和血性做什麽?
想通此节,张衍也不再相劝。
当下,他取下胸前的留影针,递向邓青,“这个带着。到了下面,多记些动向,回头也好说楚。”
邓青立时明白张衍的用意。
记录崖下情形只是借口,更要紧的,是防着贾羽。
毕竟,两个人下去,若真有了什麽争执,留影针好歹能留个凭证。
邓青心头微暖,却没接,“师兄放心,用不着。”
张衍皱眉。
邓青笑道:“里面记着咱们这一路的功劳呢。我这一趟攀上爬下,万一磕坏了,或者弄丢了,可就不好了。”
张衍还待再说,邓青已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并重重捏了一下。
张衍知道,邓青读懂了自己的真意。
他仔细再想,确实,带上此物,意义也不大。
贾羽若真要行凶,又岂会容这根针再存在世间?
贾羽仿佛读不懂邓青和张衍的拉扯一般,竟颇有风度地冲邓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青也不客气,暗中运转《食苍经》,大步朝染霜之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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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上染霜之地的一瞬间,一股热流自脚底涌入。
与先前行炁时的感觉差不多,只是来急,立时便要引动气血风暴。
但这一次,邓青早运转开的是小成级别的《食苍经》。
荒炁才入体,便被功法引着转动,几乎没能搅动他的气血。
邓青心中一定,小成後的《食苍经》,果然不同凡响。
他却没将这份轻松显露出来,反而鼓动气血,让一层血色涌上面庞,身形也假装踉跄了一下。
众人紧紧盯着他,担心的寥寥,看热闹的滔滔。
邓青在众人的注视下,握上藤绳,朝下攀去。
不多时,他便离开了众人视线,邓青立时改变了笨拙的下攀姿势。
而是单手握住藤绳,手腿借力,往下滑去。
果然,越往下,荒炁越重。
一开始,所见的还是白霜,再往下四五丈後,崖壁间俱被青霜覆盖。
肆虐的荒炁涌入体内,化作滚滚热流,到处挑逗气血。
邓青赶紧加快《食苍经》的运转,将涌入的荒炁引着周转,他体内的气血因此依旧稳当。
……
邓青下去十多息後,贾羽一直没动。
只因他在等,等那不知轻重的小子灰头土脸的败退回来。
岂料,邓青如黄鹤飞天,一去不回,贾羽再也没了从容,大步踏入染霜之地,面色迅速泛红,他快速攀住藤绳,朝下看去,忽然怔住。
只见藤绳沿着石壁垂落,没入下方青白色的霜气中,哪里竟还有邓青的踪影。
姓邓的小子,跑这麽快麽?
贾羽眉头大皱,赶忙向下爬去,每下行一段,大量荒炁涌入,顷刻便让他胸腹间热胀。
贾羽赶忙运转玄功抵御,岂料,越往下,荒炁越是深重。
他好几次都想改下攀为滑行,加快下坠的速度,可每隔一段,荒炁便会加重,让他不小心应对。
就这麽着,贾羽一边艰难抵御荒炁,一边小心往下攀登,一路眼睛瞪如铜铃,可怎麽也找不到邓青的影子。
又下潜五六丈,贾羽不敢再分神,牢牢压住气血,手脚交替,一段段向下挪动。
足足用了上百息,他才终於抵达崖底,送目四望,到处是乱石,怪石,东西两侧竟还有断崖之下的断崖。
而所见之处,无不被耿耿青霜覆盖,贾羽也不全力运功抵御。
与此同时,他暗暗惊讶死去的荒兽的可怖实力。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贾羽第一关心的,他第一关心的是,邓青的下落。
贾羽扫了一圈,没看到邓青,只能收敛心神,继续行功对抗脚下青霜散发的荒炁。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道:“贾师兄,你好呀。”
却见邓青从一块大石後转了出来,他没走两步,便扶着山石喘气。
贾羽见邓青胀红脖子粗,料到邓青必也努力对抗此间的荒炁,心中稍稍舒坦了些。
他心中暗道,原来,你小子也不好受,我还以为你小子有金刚不坏之身呢?
贾羽含笑道:“邓师弟,你怎麽下来麽快?我往下攀时,一直没瞧见你。”
“别提了。”
邓青苦笑着揉了揉胳膊,“我快攀到底下时,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手上一个没抓牢,直接摔下来了。
幸亏我皮糙肉厚,没摔出什麽大碍。方才在石头後缓了好一阵,才回过气来。”
邓青知道贾羽想听什麽,自然说他爱听的。
贾羽微微一笑,暗道,果然如此,我就说嘛,这厮怎麽可能比我更擅长对付荒炁。
他口上却道:“人没事就好。对了,你可找到荒兽屍骨了?”
“还没顾找。”
邓青朝周遭指了指,“这里石头太多,怕不好找啊。”
贾羽点头:“那便分开找,谁有发现,便喊一声。”
“好说,我往这边看看。”
邓青指了指东侧,抬脚走去。
贾羽则转身去了另一头。
绕过一片山石,邓青便放慢了脚步。
其实,荒兽屍骨,他早已找到了。
先前,他才滑到崖下,便循着那股血腥气,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地方。
荒兽屍骨就在西侧,而他却故意往东边走。
这倒不是他天生多心眼。
而是这趟下来,他实在放心不下贾羽。
毕竟此刻,崖下只有他们两个,贾羽若是起了歹心,想让他消失,回去以後可有的是说辞。
比方说他气血失控,失足坠崖,谁还能查个明白?
话说回来,他提防归提防,也不至於真怕了贾羽。
他自信以自己如今的本事,已有面对锻骨一重的底气。
不过,翻脸到底是最後不的选择,眼下,他只想攒够了功劳,平平安安混些武元丹。
邓青慢悠悠地找着,不多时,乱石後便传来贾羽的喊声。
当下,邓青快步靠了过去。
只见贾羽站在一处石坳前,正低头往里看。
邓青走到他身侧,故意睁大眼睛,随即拱手道:“恭喜贾师兄,找到荒兽屍骨,立下这第一功。”
说话间,他的目光也落进了石坳。
即便已经看过一回,眼前一幕依旧令邓青觉撼。
那头荒兽的血肉已消失大半,只剩半截粗壮的脊骨,压在一块山石上。
脊骨两侧,十余根乌黑的肋骨向外张开,根根都有手臂粗细。
最惊人的,却是连在肋骨上的那对翅膀。许多部分都消融不见了,残存的翅骨宛若钢铁长矛一般,戳向天际。
邓青实在难以想象,这荒兽活着的时候,又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邓青低声道:“既然贾师兄找到荒兽屍骨了,咱们赶紧将屍骨绑上藤绳,让上面的人扯上去吧。”
说着,他便要转身要去崖壁边牵引藤绳。
“不急。”
贾羽摆手道,“咱们聊聊。”
邓青心中一动,暗自品咂着“聊聊”二字。
东西都找着了,这地方又不宜久留,有什麽话不能上去再说?偏偏要在这里聊。
看来,这厮是起了贪念。
邓青心中转着念头,脸上却露出笑意,“师兄想聊什麽?我都听师兄的。”
贾羽也笑了,“邓师弟,你不必一直示弱。你的《纯玉功》应该练不错,我没说错吧?”
邓青微微一笑,“确实有些进益。家师见我内练法修好,这才传了《纯玉功》。我原也没想到,有了内练法打底,修起来竟容易不少。”
贾羽道:“内练法虽能帮着你控稳气血不假。可《纯玉功》是锻骨境的功法,你一个炼皮境,能将它搬运起来,光靠内练法可不够。”
说着,他的目光从邓青胸腹间扫过,“你应该是服了催胀筋络的猛药吧?”
邓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果然心思细腻,察辨入微。
他心思千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贾羽。
贾羽指着石坳中的荒兽残躯,感慨道:“当真是上天送你机缘。谁能想到,你一个炼皮小辈,竟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邓青听名其妙。
这厮先问功法,再问筋络,问完以後,又说什麽机缘。绕来绕去,到底想做什麽?
他拱了拱手,“师兄说,我不过才炼皮境,安心修炼就是了,奢望旁的并不现实。
所以,勿论此间有什麽机缘,我绝不与师兄相争。”
贾羽笑着摆手,“你别多想,我无意害你。
这里的机缘太大,我一个人也吞不下。你分走一些,我也安心,省去以後,你再与旁人乱说。”
邓青没明白是什麽机缘,却明白了贾羽这是要与自己一道分赃,趁机买自己闭嘴。
邓青摸不清他的打算,只表态:“师兄多虑了,我嘴巴还算严。不该说的话,绝不会往外说。”
贾羽摇了摇头,“邓师弟,这世上哪有守口如瓶?只有结成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才真能叫人放心。”
说着,贾羽一指荒兽屍骨,“你不必过於担心。上苍将这份机缘送到你我面前,若是不取,才是天大的遗憾。”
邓青看着贾羽,一时拿不准这厮究竟是真想分润好处给自己,还是另有算计。
毕竟,若只为封口,贾羽还有个更省事的办法,那就是干掉自己。
在贾羽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炼皮境。
杀了自己,既不必分赃,也不必担心消息外泄,岂不比什麽利益共同体都稳妥?
偏偏他放着这条路不走,非要拉自己入夥。
邓青猜不透,却也不敢再有半分松懈,开口道:“敢问贾师兄,你说的机缘,到底是什麽?”
贾羽笑了笑,朝荒兽残躯下一指,“你仔细看,屍骨下面是什麽?”
邓青送目望去,只见几根粗大的肋骨下,积着一缕暗红的血迹。
血迹顺着石面的凹处铺开,与周遭的青霜间隔分明。
“一滩血迹。”
“那是荒血。”
贾羽纠正道:“荒兽全身上下,唯有荒血中积存的荒炁最多,也最易消散。所以,历来便有荒屍好荒血难求的说法。
便是在荒土世界,想弄到荒血,也击杀荒兽後,立即用秘法收取。稍稍慢些,眼睁睁便看着血化了炁,再也留不住。
而且即便诸般准备都做好了,最後能收荒血,也极为有限。”
邓青暗暗吃惊,荒血竟如此珍贵?
他不由到了李大山,自己当初跟着李大山练了两回尾药,自己体内便积下了不少荒血。直到如今,即便自己日日炼化,竟还没有化尽。
受用荒血的还不止自己,张衍等师兄弟,同样这份好处。
若荒血真如贾羽说的这般难求,李大山又怎舍此分润?
邓青心中生疑。
却知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他按下杂念,指着那滩血迹道:“既然荒血极度容易化炁消散,眼前这些荒血为何还能留存?”
“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贾羽一脸,指着荒血道:“正常情况下,荒兽死亡,便会立即散炁。
而厉害的荒兽,死亡後,屍体内部的荒炁会达到一个微妙平衡。
等上一段时间,这个平衡打破,才会再行散炁。
你还记袋跌落的蝮蛇血袋麽?”
邓青点头。
贾羽道:“那袋血遗落後,崖壁就开始遍布青霜,这不是巧合。是因为那袋血落下来,冲破了荒兽屍体内的荒炁平衡,引发散炁。
不仅如此,蝮蛇血中另有一股阴浊毒性。它落入荒血,被涌出的荒炁一冲,血质虽毁,那股阴浊之性却未散尽。
就是这点未散的阴浊之性,被卷进荒血,反而将一部分将散未散的荒炁牵住,纠缠在了一处。
如此机缘巧合,便有可能凝成煞。煞一成,剩下的荒炁便被拘在血中,不会再轻易散去。这便是所谓的荒血凝煞。
当然,这只是我根据现有结果,做的推理。不管推理正确与否,结果总是再好不过。”
贾羽轻轻击掌道:“早些晚些,那袋蝮蛇血落下都未必有这个用处。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落在这个地方,竟给咱们砸出一桩天大的机缘。”
邓青一边听着,一边大点其头。
什麽阴浊,什麽聚炁凝煞,贾羽说头是道,他却听山雾罩。
这些门道,他既没听李大山说过,也没处查证。贾羽纵然在其中夹些私货,他也分辨不出。
点头归点头,他可不会照单全收。
贾羽盯着邓青道:“我知道,现在说什麽,你也不信,那便请你睁大眼睛瞧着吧。”
说罢,他阔步走到荒兽残躯近前,随即拔出佩剑,往地上的血迹轻轻一点,一滴暗红的血,便挂在了剑尖上。
贾羽伸出左手,将那滴血沾在食指指尖上。
接着,便见贾羽的胸膛开始起伏,呼吸放缓,显然正在搬运某种功法。
数息後,他指尖的那滴血动了一下,慢慢消失。
十数息後,他的指头便已干干净净。
邓青眉头微动,他没瞧见贾羽擦手,也没见那滴血落地。
他心中暗道,莫不是那滴血竟是从指尖渗进去了?
邓青牢牢盯着贾羽,只见贾羽连续呼吸,脸色赤红,半盏茶後,他指尖上,忽然浮出一点暗红,迅速聚成一个血滴。
邓青瞪圆了眼睛,他能看出来这滴血,和适才的血滴有些不同。
贾羽冲邓青微微点头,“看好了。”
只见他手指上的滴血轻轻一颤,几乎同时,荒兽屍骨下的血迹也动了一下。
转瞬,一个血珠从中鼓起,竟脱离石面,朝着贾羽飘来。
很快,飘来的那滴血和贾羽指尖的血滴,融为一体。
贾羽神色不变,继续搬运功法。
随着他的胸膛再次起伏,指尖变大的血滴,再度隐入指腹。
片刻後,新的血珠重新从指腹凝出。
贾羽托着指尖那滴血,朝邓青晃了晃,“也就是你修了《纯玉功》,否则这份机缘摆在眼前,你也只有干看的份。你还不知珍惜?”
邓青盯着贾羽指上的血珠问,“这血可有名目?”
“这叫玄荒血煞。”
贾羽将血珠托入掌心,眼中满是喜色,“此宝全凭机缘巧合才能生成,哪怕是刻意制造,都不能”
“玄荒血煞!”
邓青心中剧震,好霸气的名字。
贾羽见邓青还是不动,皱眉道:“我反复跟你说,此宝如何难你只是不信,也罢,便让你见识见识此宝的神”
说话间,他五指一拢,掌中血珠随之隐没。
下一瞬,贾羽忽然俯身,对着脚下一块隆起的岩石,猛地砸出一拳。
邓青注意到他的拳头上闪过一抹红芒。
便听一声闷响,那块隆起的岩石应声而碎。
邓青瞧切,贾羽这一拳砸在,没有半分卸力,拳骨生生吃下了反震之力。
这般猛烈的一击,便是锻骨强者也非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