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晴得透彻。
院子外面那排泡桐树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串挂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姜芽背着身,不看他。
顾承野把手伸出来,在她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
她没动。
他又戳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
顾承野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你想问啥,我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姜芽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不好。”
可她没再推他。
顾承野听出了那个“不好”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拒绝。他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膀,讨好似的:“对不起嘛,都怪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要不你打我两下解解气?咬我也行。”
姜芽抿着唇不说话。
顾承野绕到她正面来,她不肯抬眸。他便弯下腰,仰着头去看她的脸。他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他轻声问:“哭过了?”
姜芽撅了噘嘴,眼睛里面的水汽蒸腾了一大半:“明知故问。”
其实她不怪他。
她跟关小棠说过了,她就是觉得好委屈。
那五年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顾承野以弯腰的姿势看着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再噘嘴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棒棒糖来。
橘子味的。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姜芽看着那根棒棒糖,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在大院里,她跟人打架打输了,蹲在墙角抹眼泪,顾承野也是这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棒棒糖,弯着腰哄她。
姜芽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他一下:“走开啦。”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一听就是在撒娇。
顾承野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在这一刻松了八成。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
眼神柔的呀,像四月的风吹过泡桐花,荡开一层又一层细碎的波。
“还气不气了?嗯?”他又捅捅她这儿,捅捅她那儿。
她躲一下,又躲一下。
哄了半天,也没给人彻底哄好。
顾承野暗暗叹气:可要怎么办呢。
姜芽忽然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语气认真起来:“以后,你再要是有事瞒着我,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个“你”字还没落音,她整个身子一倾,被顾承野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顾承野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着眼。他的声音又哑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不会了。我发誓。再也不瞒你了。”
姜芽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可也没有推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外套的前襟。
泡桐花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在他环着她的手臂上。
阳光暖融融的。风把花瓣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放下。
顾承野没忍住,在姜芽脸上亲了一下。像两个刚谈恋爱没几天的小情侣,腻乎乎的。
他的嘴唇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姜芽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瞪他,耳根红着,嘴上却不饶人:“别得寸进尺。我还没原谅你呢。”
顾承野被她捅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可那嘴咧得跟什么似的,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回来了,“我哪里得寸进尺了?我是亲我媳妇儿。”
姜芽晒他:“不要脸。”
“媳妇儿面前要什么脸。”顾承野又凑过来,被姜芽伸手抵住了胸口。
他也不恼,就势往后一仰,捂着肚子叫唤起来:“啊,谋杀亲夫了。有没有人管了。”
顾承野叫得又响又夸张,姜芽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他就在她掌心里闷声笑。
她瞪他,他眨眨眼,嘴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她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骂了句“脏死了”。两个人站在泡桐树底下闹了好一会儿,花瓣落了他们一肩。
闹够了。
姜芽收了笑,说:“我妈让我带句话给你。”
“嗯。”顾承野拉着她的手,一点不带避嫌的。
正好有个邻居大妈拎着菜篮子从旁边经过,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顾承野大大方方地朝人家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好”。
姜芽的另一只手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她把话说了:“我妈说,谈朋友可以。再往下发展,让你父母来。”
顾承野听完,眼睛亮了,“巧了,我爸妈想亲自上门道歉。让我问问你父母哪天有时间。”
姜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两边的节奏撞得这么巧。
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我妈。”
顾承野攥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心里头比抹了蜜还要甜:“好。”
姜芽回了别墅,把顾承野的话跟季雨姝说了。
季雨姝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中医典籍,听完之后,把书合上,靠在沙发背上。她的态度比姜芽预想的要温和得多。
“周末吧。你爸也过来。”
姜芽点了点头。她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地说:“妈,今天是鹿呦鸣生日。我想出去一趟。”
季雨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只是说:“去吧。少喝点。”
姜芽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季雨姝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看着点那小子。别让他喝。工作重要。”
姜芽扶着鞋柜的手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季雨姝已经重新翻开那本书了,像是随口说的。
姜芽忍不住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关小棠到地方的时候,秦岳已经在东南西北中的包厢里了。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蛐蛐:“季阿姨已经接受承野哥这个女婿了。出门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姜芽姐,让她看着顾承野哥不让喝酒。”
秦岳听完,往坐在角落里翻菜单的沈聿脸上看了一眼。
沈聿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像个来参加晚宴的贵公子。
秦岳笑了一声,说:“他今晚只怕是逃不过去。”
沈聿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谁逃不过去?”
秦岳没接话,嘿嘿笑了两声。
鹿呦鸣的生日宴订在东南西北中最大的包厢里。
沈聿本来想清场大办一场,鹿呦鸣没答应。她说累,说麻烦,说就喊大院里那几个玩得好的,坐一起吃顿饭就行。
沈聿拗不过她,只能照办。
包厢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沈聿、秦岳、白皓宇、关小棠几个先到了,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顾承野跟姜芽身上。
白皓宇第一个开腔:“你们说,承野哥今晚来不来?”
秦岳打趣:“来。他敢不来?”
沈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说:“来了肯定带着姜芽。”
关小棠嗑着瓜子,眼睛亮晶晶的:“你俩猜他进门第一件事干嘛?”
秦岳谄笑道:“搂腰。”
沈聿咯咯的:“亲嘴。”
白皓宇瞪着眼睛难以置信:“不至于吧?”
秦岳跟沈聿同时看了他一眼,异口同声:“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顾承野走在前面,姜芽跟在他后面半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没怎么化妆,可气色很好,嘴唇是自然的粉色。
顾承野一进门,果然,手就搭在了姜芽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