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廉不敢插话。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室内皇上因为大臣的不识好歹在大小声,皇后不知怎的忽然有种身处平常人家的感觉。
“陛下,霍阁老求的赏赐,那是他对他那夫人的心意。您这样送过去,其实是很容易让人多想的。”
德祐帝被冤枉到张口结舌,“朕的人品就这么不可信?”
皇后:……
“再说了朕赏赐给霍雍媳妇的东西,他一样没少要。”
皇后安抚:“臣妾知道皇上是一番好意,但毕竟人言可畏。”
德祐帝跟皇后吐槽:“你不知道,霍雍现在成嘚瑟了,朕要不是担心朝中其他臣子接着弹劾他们夫妻,朕才不会这么闲给那叶氏送什么御膳糕吃好显示朕对他们的重视。”
“臣妾明白皇上这如父如母的一番苦心。”皇后点头,“皇上绝对不是用栗粉糕换霍家的炖大鹅吃。”
德祐帝:!
“皇后你怎么也如此看朕?”
皇后惊讶地掩住唇,她竟然说出来了,“臣妾不是那个意思,皇上刚才说下雨天就该吃热乎乎的炖菜,又几次提起霍阁老家有炖大鹅,臣妾脑子里就只剩下炖大鹅了。”
德祐帝有些自闭,在前朝都是他冷眼看大臣的心思,怎么到了后宫跟皇后聊聊天就经常有种被她看透心思哄着玩的感觉?
而这也是德祐帝不喜欢跟皇后待在一起的最大原因,两口子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咳咳,朕本来还说看在霍雍心疼叶氏,叶氏又是大着肚子的份上,中秋后的秋猎不让她去了。现在看来还是让她去的好,朕倒要看看这叶氏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皇后笑着劝:“陛下这般便是不体谅大臣眷属了,后人看到皇家记档的今年秋猎随行名单,日后再一推算霍阁老和叶夫人之子的出生年月,会不会觉得您是喜欢通过为难官眷来给臣子脸色看的人?”
德祐帝:……
最是担心后人像评价先帝一样评价他的德祐帝沉默了一阵,“皇后说得有道理,你下旨给叶氏特准她秋猎不用随行,以示皇家体恤。”
皇后忙起身蹲身道:“陛下圣明。”
这时,外面通传进来说六皇子来给皇后请安。
德祐帝忙说:“小六进来。”
等孩子进来了,和皇后一起管管孩子,让她也知道知道朕不是什么心思都能被她看透的。
“你昨个儿的课业,字写得不太好。”德祐帝对见礼后乖乖站好的儿子说道。
才刚八岁的景煦完全懵了,昨天父皇看完他的课业是点头的,今天怎么又说字写得不好?
皇后也是没脾气了。
德祐帝接着说:“昨天让你背《左传》宣公二年士季谏宣公一节,背下来了吗?”
景煦很快找到节拍:“回父皇,背下来了。”
“背来听听。”
“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等景煦背完,德祐帝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来说说,人谁无过三句作何解。”
景煦能完整背下来就很难得了,当下解释得磕磕巴巴。
德祐帝摇了摇头:“朕看你的学业还是不够勤勉,明天你去吏部等着霍阁老,他下衙了你跟着他回家,让他得空教教你。”
皇后一阵沉默。
景煦犹豫了片刻,他现在跟着读书的是文华殿的三朝老人大学士岑老大人。
岑老大人对宠妾灭妻休妻扶正的霍阁老就非常看不上,这段时间给景煦讲了很多不能纵情恣意的圣贤之言,导致景煦对父皇的安排很有微词。
但是看了眼父皇母后,不敢再犹豫,板着一张小脸行礼说道:“儿臣遵旨。”
德祐帝招了招手,景煦迟疑地上前两步,便听到父皇低声交代他:“到了霍阁老家中,好好地观察一下他那夫人是如何拿捏他的。”
景煦茫然,父皇为什么关心这些事啊。
德祐帝对过于一板一眼的儿子非常无奈,咳了声,皇后看出这是不想让自己听,便主动起身给他们父子留下说悄悄话的空间。
德祐帝坐正身体跟儿子说:“朕是要让你跟叶夫人学几招,日后才能更好地让霍雍为你所用。”
霍雍到底是鞠躬尽瘁的能臣,德祐帝就算防备他却也没想过不给他留一个安稳的晚年。
更何况现在的霍雍,比以前好拿捏太多了。
所以德祐帝现在就教儿子驭人之术。
景煦不知道父皇的用意,但他还是看得出来父皇此举是对霍阁老非常重视的表现,因此尽管不喜欢霍阁老不顾规矩礼法的那些行为,景煦还是乖巧地答应了。
“是父皇,儿臣知道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才刚过午时看起来却跟傍晚一样。
叶明听见说“二爷回来了”,走到门口便迎到一个湿漉漉的霍雍。
青苍色玉针蓑衣如注地往下滴着水,霍雍对叶明说:“别出来弄湿了你,等爷进屋。”
一面说一面摘下斗笠解开蓑衣,把这些连着新桂栗粉糕一起递给廊庑下的下人,在门外换上干爽的拖鞋才走进房间。
叶明感觉霍雍整个人都潮乎乎的,“二爷,下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不等会儿再回来?”
特地等下大才回来的霍雍面不改色地说:“过了时辰回你又要不吃饭等着爷。”
好吧。
“二爷真是对妾身太好了。”
霍雍伸手抱了抱人便放开,“等爷换身衣服,咱们就去吃饭。”
“好。”
叶明跟着他到了里屋,让他换一身更厚实些的家常秋衫。
两人用罢午饭,叶明才看到那份栗粉糕,吃了一块,霍雍见她吃得慢,忍不住说:“还是爷了解你的口味,不想吃就算了。”
叶明:你确定不是在乱吃飞醋,不过大周朝这个皇帝要不要这么接地气?
听着外面雨点敲窗的声音丝毫没减轻。
叶明让霍雍去洗洗头,尽管戴着斗笠防雨,他的头发被雨丝淋到了不少,比身上的衣服还潮,刚才只是擦了擦。
还是洗洗烘干才会更舒服,不过古代人头发长,洗一次头比洗澡还麻烦。
霍雍洗头的时候,叶明就靠在罗汉床上看着。
哗哗的雨声越发明显,酷暑时节的大雨都没有这场秋雨密集。
一阵阵的桂花冷香从外面压过来,穿过雨幕飘到了房间里。
叶明很庆幸今天上午让人去街口把那两株金桂树上的桂花打了不少下来,不然这一场雨过后还不知道能剩多少。
一回神才发现霍雍已经洗完了头,正靠在旁边由小丫鬟用干净松软的毛巾擦头发。
叶明兴起,起身过去,“二爷,妾身来服侍您烘头发。”
霍雍莫名觉得头皮一紧,洗头是个麻烦活儿,他自然是让步楼伺候惯了的丫鬟来伺候着洗的,刚才被明儿看着就觉得浑身如芒刺背。
她这么一来,更是有种心底发虚的感觉。
也是怪了,此前三十来年都是被服侍着过来的,现在怎么总觉得让别个女人的手在自己头上料理头发时,明儿一出声会如此的可怕?
叶明一点都没有要发火,跟那个神态恭顺的丫鬟要了毛巾来,捧着霍雍乌黑柔顺的头发分片地给他攥干发丝里的水分。
霍雍松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舒服,明儿竟然不生气,便伸手将站在身边的明儿抱在怀里。
叶明笑道:“这样我还怎么给你烘头发?”
霍雍也坐正了身体,扶她在膝上坐好,“坐在爷的怀里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