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此人,阴狠毒辣,不是善茬。”
石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我走了,你们免不了受牵连。
你们不要跟他对着干——”
王猛张嘴想说什么,被石磊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
不要跟他对着干,更不要给我打抱不平。
免得他给你们派那种有去无回的任务,就像上次派给我的那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这人不仅是阴,他是真的狠。”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
孙成沉吟片刻,慢慢开了口。
“磊子你放心,他赵虎就算看我们不顺眼,也不敢堂而皇之把手下的百户全弄死吧?
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他也担不起这个责。”
石磊看了孙成一眼,点了点头。
这小子向来聪明,看得透。
石磊拍了拍孙成的肩膀。
“反正别硬碰,保全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老栓叹了口气,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石磊的后背。
“行了,磊子,你顾好自个儿。
到了那边,有啥事捎个信回来,弟兄们能帮的一定帮。”
王猛也瓮声瓮气地说。
“磊子,保重。”
石磊看着这帮老兄弟,喉头微微有些发紧,但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他拱了拱手。
“各位,后会有期。”
百户们散了后。
石磊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
教场的另一头,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已经等了很久。
那是他手下的兵。
石磊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他们走去。
越走越近,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汉子,脑袋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外号叫“秃子”。
他旁边站着个瘦得像麻秆一样的年轻人,那是“麻杆儿”。
后排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外号叫“大嗓门”,因为他一开口,百步之外都能听见。
还有“铁头”,“泥鳅”,“老蔫”……一百多号人,石磊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外号。
这些人跟着石磊打了三年仗。
三年里,石磊从来没让他们当过炮灰。
每次冲锋,石磊都冲在最前面,每次撤退,石磊都是最后一个走。
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对百户就是多一条命。
跟错了,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所以石磊手下的兵,没有一个不念他的好。
秃子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百户大人,您……您真要走啊?”
石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调令下来了,今天就走。”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气氛有些沉闷。
大嗓门挤到前面来,扯着嗓子说。
“大人,您走了,咱们弟兄怎么办?
新来的百户,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石磊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小点声。
他看着眼前这帮弟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
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是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弟兄们,我石磊就是个百户,很多事身不由己。
这几年,咱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饿,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你们跟着我,我没给过你们荣华富贵,但有一点,我认你们这群兄弟。”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红了眼眶。
“现在我要调走了,去军械库那边。
那地方没仗打,没功立,在别人看来是断送了前程。”
石磊笑了一下,语气倒是坦然。
“但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有我的打算。”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
“我到了那边,先安顿下来。
如果那边情况好,有合适的空缺,我会想办法把你们调过去。
到时候,谁愿意来的,我石磊一定给安排。”
这话一出,兵丁们纷纷抬起头来。
麻杆儿眼睛一亮。
“大人,您说话算话?”
石磊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秃子猛地一抱拳,声音都哽咽了。
“大人,您记着咱们弟兄就行。
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咱们也跟着去!”
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就假了。
他又看了这群弟兄一眼,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营门走去。
行李早已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柄长刀,一把弓箭,还有母亲给他缝的一个护身符。
全部家当,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他牵上自己的马,把包袱挂在马鞍上,翻身跨上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教场上,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熟悉的营地,心中挺不是滋味的。
轻轻一夹马腹,马蹄踏着碎石子路,嗒嗒嗒地朝营门外走去。
身后,秃子突然喊了一嗓子。
“石大人——保重!”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抱拳,声音震得教场上的旗杆都在抖。
“恭送石百户!”
石磊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带着他穿过营门,踏上了通往新营地的官道。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疼。
石磊紧了紧衣领,目光望着前方,眼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必须走出去。
他身后有一个家——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弟妹,还有那个在等着他的女人。
他心里藏着一笔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得选。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石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军械库不在大营核心,偏安东南角,挨着后勤粮草的场院。
石磊骑着马到门口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他翻身下马,把调令文书往怀里揣好,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挺大,东西两排库房,正对面是一排矮房,大概是管事和兵丁们日常歇脚的地方。
石磊走到院子中间,四下一扫,目光落在西边库房的屋檐底下。
那儿摆着一条长凳,凳子上歪歪斜斜坐着五六个人。
众人中间铺了块破布,上面散着一堆铜钱和几只骰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正把骰子攥在手里,扯着嗓子喊。
“最后一把,最后一把!押好了没?开了啊——”
旁边几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骰子,没一个往石磊这边看的。
石磊站住了。
他牵着马,站在院子正当间,就这么看着那群人。
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没人理他。
骰子落地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和咒骂。
那麻子脸笑呵呵地,把铜钱往自己跟前拢。
旁边一个瘦子拍着大腿直呼倒霉。
几个人又笑骂了几句,这才有人不经意地扭头,看见了院子中间的石磊。
那人愣了一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麻子脸。
麻子脸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石磊两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顺手把破布一卷,骰子和铜钱包在里头,往怀里一揣。
其余几个人也慢悠悠地起身,稀稀拉拉地走过来,脚步散漫得像在逛集市。
石磊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他们往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