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静姝已经在飞机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
后座的空间不算宽敞，膝盖几乎要顶到前座椅背，她弯着腰，掀开煤气发生炉的加料口盖板，从空间放出一把煤倒了进去。
煤块落入炉膛，让管路温度稍稍升高，虽然驾驶舱前座的仪表盘上还没什么变化，但机身的震动更均匀了。
林静姝又仰头透过舷窗看了看夜空。
星光清晰，对照星图手册上的标志星座位置和时间默算了几下，确认航向没有偏。
她心里有些激动，按照目前的飞行速度，明天白天就能到，到时候，自己也算是亲自拯救过一个海域，成就感拉满。
林静姝是第四批降临的人。
她到来的时间点大部分海域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开荒阶段，因此在融入新世界的过程相对顺滑，也不只是她，在整个集体中，在第四批的人身上还能看到不少原世界的痕迹。
这点在林静姝身上还要明显，比其他同批人员更甚。
主要还是由于其馈赠的速算能力，她在出生海域没待多长时间，刚一完成基本的求生适应训练和常识课程就被后勤中心招走。
那时候还没有电脑，所有数字都要靠人手动核对复核，一支船队的物资清单就有上百项，一次旬度结算涉及的条目更是数以千计。
林静姝靠着速算能力几乎以一当十，数次升级后更是顶的上百人团队，而且被她算过的账几乎没有出过错，堪比人形计算机。
后来真正的计算机出现，代替了大部分手工核算，但她的能力并没有变得可有可无，依然是后勤中心的中坚力量。
直到脑部强化者的统编工作启动，大势所趋下，后勤中心也只能放人。
域委把所有具备脑类强化能力的人归拢到纪工委体系下统一调配，林静姝就这么也被编入了纪委队伍。
作为精神长城，她的工作除了审查分派给她的文件和指令之外，还要接受一系列额外的训练。
纪委的要求是，每个人都能在全域面板被污染的极端情况下都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从攀爬绳降到各种载具的驾驶，力争全能。
王磊原本不愿意让林静姝过去。
她毕竟是纪工委在这支边界舰队里唯一一名脑部强化者，经得起精神操控类能力冲击的防线只有她这一根独苗。
但林静姝表示那边千伊的情况有些危急，需要的是全方面的支持，而一架飞机能带的人有限，由她这个多面手过去才是最优选择。
在她的坚持下，王磊只得派出他最信任的储备飞行员，警务局干事张禄陪同。
两人有两年多的交情了，无需多言便心领神会。
当然，出发的也不只是飞机。
在得知此海域的危机具体情况后，原本以为要永久收档的对海兽作战战术又被翻了出来，一艘搭载四台航弹释放架的动力飞艇，将会在稍晚一天跟上。
他们将作为后续支援力量执行消灭灰鲨的行动，并提供更长时间的驻留保障。
…………
一夜过去，航线已经过半。
逆风条件下，飞机巡航速度不算快，要不然此时也快到了。
林静姝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沈维那边说千伊的腹痛发作频率比之前明显降低了，出血也已经止住。
她已经能够喝下一些铁甲舰食堂现熬的稀粥，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林静姝心里稍微安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放下。
她想起自己原世界里的小姑，怀孕到中期的时候也是出了一次血，在当时那种医疗条件下却没能救回来。
那时都有生命危险，更何况现在海上缺医少药，即便已经把所有医疗物资的支持都给到位，可有些东西光靠物资是不够的……
直到正午将过，后脑还能感受到热意，张禄拍了拍椅背，在面板上说道：“快到了，能看到那个建筑了。”
这让一夜没睡的林静姝打起了精神。
她直起身往外看了看，视野尽头有一个极小的点突兀在那里，在开阔海面上显得格外孤立。
张禄没急着降落，他调整了一下飞行高度，从那片区域的上方绕了小半圈，在大约三百米的空中掠过那片水面。
林静姝透过侧舷窗向下看，沈维口中所谓的竹楼属实有些简陋，竹材胡乱拼接，到处都有火烧开槽的黑迹。
不过样子虽然不怎么样，用料倒是扎实，没瞅见什么漏光的地方。
楼顶的平面铺着几块浅盘，门口延伸出一段露台，另一侧停着一艘搁浅歪斜的桨帆船，海面平静，看不到什么活动的人影，只有那间屋子安安静静立在烈阳里。
飞机缓缓降低了高度，在海面上做了两次低空通场，张禄开始减速，浮筒触水的瞬间带起一片水花，滑行到了竹楼一侧。
林静姝在飞机停稳之后就立刻打开面板，向沈维发去消息，“我们已经降落了，千伊的状态怎么样？”
“谢谢，我在照顾爱人上厕所，你们直接进来就行。”
又过了一阵，张禄他们收起飞机正发动着蒸汽艇，沈维的消息又来了，“我的形象现在实在不算好，希望你们别被吓到。”
林静姝刚停下动作查看面板，第二条消息跟着弹了出来、
“我还是人。”
她看着那个句号，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之前她和沈维的交流持续了不少回合了，基本上是问有所答，逻辑还算清晰。
只不过那些回答的遣词造句总让她觉得配合又疏离，有种抗拒他们的到来但又盼望他们快点抵达的拧巴感。
此时她最初那种好像要拯救世界的想当然已经消失，深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从近万人中筛选出来的幸存者，而不是自己这种从降临到现在只杀过一头灰鲨的脆皮。
林静姝转头看向张禄，想提醒他一会儿注意警戒。
只不过看见人家已经取出两只转轮手枪，她也没再多言，将手里的次声波发射器功率调到最高，藏回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