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龄心里一阵发紧，慢慢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杯底接触木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向旁边还在生气的胡铁花，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低声开口：“老胡你先别发火，青州这地界现在全乱套了，各路人马都在这扎堆，连东瀛人和用魔刀的那家伙都冒出来了，咱们身上还背着不少事情，这阵子做事必须小心，可千万别因为一时冲动被人给算计了。”
司空摘星嘴里嚼着酒花生，拍掉手上的碎屑，含糊不清的接茬。
“老金说的对，五毒岭那边几千号人打群架，咱们这几个人冲过去，估计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这几个人正低声商量，大堂中央那桌有个留着白须的老武师，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跟同桌的年轻人又说了件旧事。
“你们小辈不知道，老夫年轻时曾在关外走镖，倒是对那把弧形弯刀有些耳闻。”
老武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却瞒不过靠窗这两桌顶尖高手的耳朵，“那忘忧谷刀客手里的圆月弯刀，还有那一门霸道无比的刀法，来历大得吓人！”
“据说这门刀法与二十年前威震天下，最后在梅花庵外饮恨的神刀堂堂主白天羽，同出一源！”
“甚至有见识过谷口刀痕的老前辈断言，那忘忧谷刀客用的刀法，比当年白天羽手里的神刀堂刀法，还要纯粹，还要厉害百倍不止！”
隔壁桌角传出一声木头碎裂的脆响。
一直沉默不语，面前酒菜连一口都没有动过的傅红雪，身体猛地动了一下。
他搭在桌面的右手五指无声收紧，木头桌沿跟着被捏碎了一角，傅红雪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眼角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白天羽和神刀堂这六个字，是他活在世上的唯一指望，也是他日夜背在身上的血仇。
二十年来娘亲花白凤在昏暗的地窖里，逼着他每天拔刀两万次，告诉他手里黑刀的刀法就是神刀堂最好的刀法，逼他去为素未谋面的爹白天羽报仇，后来此事被秦汉撞破，他才知道一切不过是青龙会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的阴谋。
居然有人说，青州城外的忘忧谷里出现了跟白天羽同出一源的刀法，甚至比他手里的黑刀还要强？
傅红雪紧握刀鞘，骨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坐在旁边的叶开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白天羽三个字时，他眉头紧跟着皱了起来，哪怕现在目标是青龙会，但这三个字对傅红雪的分量依旧很重，尤其还涉及到了白天羽的家传绝学。
叶开立刻伸手去按他的肩膀：“红雪，你先冷静点，酒楼里的传言当不得真......”
没等叶开的手落下来，傅红雪就已经站起了身。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左手攥着那把黑色的刀鞘，转身迈开微跛的步子，极快地往楼梯口走去。
胡铁花跟着起身后看了过去。
“哎！傅兄！你去哪儿啊？”
傅红雪没有回头，黑色的衣摆在楼梯拐角处闪过，人已经快步下了楼。
叶开叹了口气，自从得知了自己和傅红雪之间的身世真相，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对方。
他顺手拍了拍丁灵琳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站起身，对着陆小凤和楚留香抱了抱拳：“实在对不住诸位，红雪这人是个闷葫芦，性子轴得要命。”
叶开苦笑一声，指了指楼下：“这里头的陈年旧账太乱，三言两语扯不清楚，但他只要听见跟神刀堂和白天羽沾边的事，脑子立马就转不过弯来。”
“我和小佳得先跟过去盯着，免得他在青州城里闹出人命。”
丁灵琳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轻重，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隔壁桌的路小佳把嘴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抓起桌上的无鞘薄剑，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吧走吧，刚端上来的酱牛肉还没吃两口，跟着你们这群精力旺盛的家伙，真是连顿安生饭都混不上。”
他嘴上虽然抱怨，脚下却一点不慢，晃着膀子跟在叶开和丁灵琳身后下了楼。
酒桌上少了几个人，气氛稍微冷清下来。
陆小凤看了看满桌刚动了几筷子的硬菜，又看了看对面的楚留香，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得了，咱们坐在这儿干喝酒也没滋没味。”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纹银，丢在桌角，冲着西门吹雪、花满楼等人扬了扬下巴：“一刀砍碎五具秘银铁怪的魔刀传人，那铁怪肯定是青龙会的，和我们追查的事情也算同路，你们难道不想去长长见识？”
“走，跟上去瞧瞧热闹，”胡铁花早就坐不住了，抄起打满的酒葫芦挂在腰间：“这还用说？赶紧走，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西门吹雪一言不发，拿起乌鞘长剑起身下楼。
他对所谓的神刀堂旧怨毫无兴趣，但对能引动天象的刀客，却很想亲眼看上一看。
楚留香摇着折扇，扶起花满楼，姬冰雁和司空摘星紧随其后。
坐在最里面的金九龄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衣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杜天凌折在忘忧谷，五具银甲荡克全毁，冬总管交代的差事算是彻底砸了锅，如今这群江湖上最顶尖的多事之徒，全往丁鹏身边凑，他正好混在里头，跟过去看看虚实。
若是那丁鹏当真油尽灯枯，说不定自己还能趁乱捡个现成的便宜，把大悲赋弄到手，取代其中一管。
此时，醉仙楼外的大街上。
刚才在二楼唾沫横飞讲古的白须老武师，刚结完账迈出酒楼门槛，正准备去街角牵马。
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老武师冷不丁被拦住去路，看清面前是个脸色苍白、腿脚还有些跛的年轻小子，习惯性地把眼一瞪：“哪来的臭小子，敢挡你家老爷的道？知道老夫在青州地面上是......”
后半截狂话还没骂出口，老武师的声音就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