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壮阔。
一片枯黄的辽阔天地中，阵阵凉风仿佛洗涤人的心灵，把心中的浮躁吹得一干二净。
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地平线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笔直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站在这种地方，人会觉得自己很小。
吳谓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当年荒无人烟的群葬墓考古现场，如今已经开始被开发成了景区。
虽然人还是不多，但周围的设施都很齐全。
木栈道铺到了墓坑边上，旁边立着科普牌，用中英双语写着这座墓葬群的年代和发掘过程。
他们当年一块躺下看星星的那块大石头也被栏杆围了起来，一块划进了景区。
吳谓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
那块石头以前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他们三个在上面躺了一晚上，现在居然成了景点。
每一次在这种时刻，吳谓都仿佛触摸到了时间流逝的踪迹。
他看不到时间，但是时间在其他东西上留下了足迹。
吳三人在景区转了一圈后就出来了，向着远方的辽阔天地走去。
越往外走，人越少，风声越大。
三个人走得都不快，但也没怎么说话。
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脊线在夕阳下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吳谓终于问了999那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能量收集进度有多少了？”
999在飞机上把吳谓震沉默后就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吳谓问它，它才开口：“三分之一了。”
三分之一了。吳谓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和999相处的时间，只剩下进度条里的三分之二了。
见证他在这个世界的陪伴者，也要离他而去了。
999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完成任务后不可长时间停留在小世界，这是系统守则的核心条令之一。
不是它找老大撒撒娇、耍耍赖就能混过去的。
吳谓不自觉地抓住旁边人的袖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就问了出来：“你会离开我吗？”
吳谓从小到大从来不写日记，因为999就是他的日记。
陪伴着他长大，陪着他又过了一次彩色的人生。
999的离开不可避免，吳谓知道，所以他没有在未离别的时候就悲伤哭泣，也没有试图挽留。
可是这么多日夜的相伴太重了。
让吳谓平静的外表下，心中被撬开了一条缝，幽幽寒气蔓延开来。
吳谓需要一点保证。
他需要一点别人给的温暖，让他也缓一缓。
“不会。”被抓住袖子的张启灵说道。
他把吳谓的肩膀掰回来，认真地看着吳谓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吳谓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没法控制的怀疑，但又开始相信。
其他人会不会像999一样，见到了他所有的阴暗面，还是待他如初？
999的话在他耳边浮现——“其实根本没有不被爱的理由。你只是在习惯性地否定。”
吳谓想，他是不是应该大胆一些？
他像是想要出壳的蜗牛一样试探：“那我要是有一天变得很坏，你也不会离开吗？”
张启灵还是说：“不会。”
又说道，“我会把你带回来。”
见吳谓没说话，张启灵又说道：“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一定要兑现。”
比起别人的承诺，吳谓更愿意相信别人的需要。
心中的裂缝愈合了一些，吳谓仿佛真的借到了暖意。
抓住张启灵袖子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只是从紧紧攥着变成轻轻捏着。
张启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抽开。
黑瞎子就在吳谓的另一边，从吳谓扯住张启灵的袖子，他就在看着。
他看得清楚吳谓的不安和试探，也看得清楚张启灵的认真和怜惜。
真是情深义重啊。黑瞎子咬着牙想。
吳谓绝对是在乎张启灵的，但由吳谓发射出来的感情很干净，就是不带情欲的在乎。
至于张启灵，黑瞎子也不敢说完全看透他。
他把吳谓看得很重，几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的眼神也很干净，包容，柔和，仿佛是长辈亲人一般。
但他的关心和行动，又远远超出了长辈的范畴。黑瞎子实在是难以判断。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好，黑瞎子低下头走向一边。
他还没有立场吃醋，却也不想看吳谓和别人的情深义重。
喜欢一个人就像是吃巧克力，这话黑瞎子当年就和吳谓说过。
甜蜜和苦涩来回纠缠，让黑瞎子也难得有些落寞。
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真的可以得偿所愿吗？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一只觅食的鸟停了下来。等填饱了肚子，发现鸟群早已消失不见。
它在地上四处张望，蹦跶几下，展开翅膀孤单地盘旋。
黑瞎子的视线停留在那只孤鸟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怎么还和一只鸟感同身受起来了？
随即把心里那点落寞清空，他可不是柔弱的鸟，他不会等鸟群回头，他会自己牢牢地抓住他的“小刺猬”。
黑瞎子一愣神的工夫，另一只鸟飞到了那只孤鸟身边，叽叽喳喳好几下，一同朝着鸟群飞去。
黑瞎子看到孤鸟归群，嘴角勾起一个说不上来的笑。
这时，身后传来吳谓有些忐忑的声音：“瞎。”
黑瞎子转过身。吳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张启灵站在他旁边。
黑瞎子心里那点刚被清空的落寞又翻上来了，但他脸上没露，还是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怎么了？想起我了？”
吳谓走过来，握了握拳头，斟酌着措辞。
“你怎么走开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我看你俩在那儿感天动地，我站旁边多碍事。”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但吳谓听出了里面的酸意。
吳谓抿了抿唇，说：“不碍事。”
他刚刚一回头，看到黑瞎子有些落寞的走远，那一瞬间，吳谓能清晰的感觉到心头划过的一丝心疼。
黑瞎子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继续玩世不恭，继续游戏人间，而不是现在这样……
黑瞎子看着他，没说话。
吳谓又说：“你……你别走太远。我找不到你。”
黑瞎子在吳谓心中，或许比他自己想象的还重要。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抗拒想象黑瞎子远离他的样子。
这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一点都不顺畅，甚至有点窘迫。但黑瞎子听着，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
他的小刺猬好像把刺收起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