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谢昭就病好了。好得十分及时。
昨日还“舟车劳顿、旧疾复发”,今日换上朝服,束好发冠,站在铜镜前时,除了眼下还有些赶路留下的倦色,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需要闭门养病的人。
沈氏站在一旁替她理了理衣领,没忍住问:“今日不病了?”
谢昭神色自然,“上朝不能病。”
“昨晚不是还旧疾复发?”
“睡好了。”
沈氏:“……”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很懂事。
真正的谢珩坐在里间,听见以后笑了一声,“你这个旧疾,挺会挑人。”
谢昭没回头,“主要看帖子是谁送的。”
谢珩:“……”
行。至少装病这件事,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宫门外天色还泛着青。百官陆续入宫,谢昭刚从马车下来,便明显感觉今日看向自己的目光比平日多了不少。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见她看过去,立刻若无其事挪开的。
谢昭心里有数。看来那几张折子,应该已经到了。
陆停今日没有资格入朝,只送她到宫门外,临走前还很体贴地提醒了一句,“谢兄。若真有人弹劾你,别急着骂。”
谢昭看他,“我平时很爱骂人?”
陆停认真想了想,“你一般不骂。”
“那你提醒什么?”
“怕你今日心情好。”
谢昭:“……”
她现在开始怀疑,把陆停带在身边这么久,多少有点自食其果。
入殿以后,萧执还没来。谢昭站进自己的位置,齐德元恰好从御史那一列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回来了?”
“托齐大人福。”
齐德元皱眉,“我何时给你福了?”
谢昭笑得温和,“客气话。”
齐德元:“……”
他就知道,这人出去一趟,还是一样讨人嫌。
钟声响过三遍,萧执入殿。
前面的例行奏事没什么新鲜。直到快要散朝时,御史列中忽然有人出列。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谢昭见过,姓孙,平日不算显眼。
“陛下,臣有本奏。”
殿里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气氛顿时又收了回来。谢昭垂着眼,来了。
萧执看向那名御史,“说。”
孙御史双手捧笏,声音清楚,“臣弹劾谢珩奉旨赴澜州赈灾期间,屡有越权擅断之举。”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落在谢昭身上。
“第一,未经地方议定,擅自征调民船。第二,未经工部核准,毁坏官驿旧道。”
“第三,调粮、调车、调役数量,多有越出原定文书之处。第四,以官威迫使清河崔氏开放西庄,致三百余亩熟田受淹。”
念到这里,朝中已经有了极轻的议论声。
孙御史停了一下,最后道:“臣并非不知水患紧急,只是朝廷设法度,正为防地方官借‘便宜行事’四字无限扩权。今日谢珩救灾有功,便可擅征、擅毁、擅调,来日若有旁人效仿,又当如何?”
这话说完,连谢昭都在心里点了下头。写得不错,比她预想中强,难怪一路问得那么细。
萧执没有先表态,只看向谢昭,“谢珩。”
谢昭出列,“臣在。”
“他说的,你认不认?”
殿里忽然更静了,不少人原本都等着她解释。结果谢昭连想都没想,“臣认。”
孙御史明显一怔,连齐德元都转头看了她一眼。
萧执眉梢微动,“都认?”
“都认。”
谢昭神情坦然,“船是臣征的,路是臣让人挖的,粮车确实调超了原定数目,崔氏西庄也确实是在臣到场之后开的埂。”
殿中一片微妙的安静,这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孙御史大概也没想到,她认得如此痛快。正准备继续开口,谢昭却看向他,“孙大人。”
“什么?”
“你的折子写得很好。”
孙御史:“……”
这是什么路数?
谢昭接着道:“就是少了些东西。”
“少了什么?”
“时间。”她抬眼,“你说臣征民船,那请问是在什么时候?”
孙御史顿了一下,“澜州途中。”
“哪一日?”
“当时渡口水位多高?对岸有多少撤出的百姓?官船还有几条能用?”
孙御史没答上来。谢昭也不逼,只换了下一件,“你说臣毁官驿。那条驿道挖开之前,河工是不是已经确认它阻住旧水路?”
“开口三丈以后,南沟水位有没有变化?是谁当场记录?”
孙御史的神色终于变了。谢昭仍旧语气温和,“还有西庄,是臣命崔晋安开的吗?”
孙御史道:“若非你到场施压,崔氏未必会——”
“我问的是,谁下的令。”谢昭看着他,“裴少卿就在殿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裴砚那边。裴砚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出列一礼,“当日无官府强征文书。”
“谢珩询问崔晋安是否愿意开西庄南埂,崔晋安应允。崔氏调动庄丁、开埂范围以及当时水位,皆有现场记录。”
孙御史皱眉,“可谢珩毕竟代表朝廷——”
“所以臣也没说与你弹劾无关。”
谢昭接得很快,这一句话,反倒把孙御史堵住了。
她没有否认“权力会造成压力”,也没有把崔晋安的“自愿”说得像完全没有官府因素,她只是把被剪掉的那一半重新放回来。
谢昭转向御座,“臣在澜州做过的事,都有记录。”
“臣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天然因为结果还算过得去,就一定正确。”
她顿了一下,“但若要论罪,总得先把事情放回它发生的时候。水已经退了以后,看一条被挖断的路,自然觉得三丈很宽。”
“可洪峰到眼前的时候……”谢昭抬起眼,“那三丈可能就是城里几千人的命。”
殿里没人立刻接话。齐德元忽然开口,“谢珩。”
“齐大人。”
“你的意思是,只要情势紧急,便可越法?”
谢昭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做了以后,该查就查。”
这次她答得很干脆,“当时为什么做,做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别的选择,造成了多少损失,都可以查。”
“但不能只把最后那个结果摘出来。”她看了孙御史一眼,“否则以后地方官遇上水患,第一件事就不是救人。是先想,这条路挖了,我会不会被弹劾。”
齐德元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萧执一直没打断,直到这时,才把御案上的一本册子拿起来,“裴砚。”
“臣在。”
“澜州全程记录,都带回来了?”
“是。”
“呈上来。”
裴砚早有准备,很快,几册文书被送到御前。
征船那日的水情,驿道开掘之前河工的判断。调粮数量变化,崔氏西庄当天的对话与签押。一项不少。
孙御史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算好看,却还没退,“陛下,即便都有缘由,臣所忧仍在。谢珩此次有结果,所以人人都说情势所迫。”
“若下一人没有这样的结果呢?”
谢昭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倒真有些意外。还不错,不是纯送来给她打脸的。
萧执显然也听进去了,“所以这份弹劾,朕不驳。”
满朝一静,谢昭也抬头。萧执将那几册记录放到一边,“御史台照查。”
“征调是否逾越,开驿道是否必要,崔氏西庄是否存在强迫,都按实核。”
孙御史立刻道:“陛下圣明。”
萧执却又看向他,“但你这份取证,谁让你去查的?”
孙御史神情一僵,这一瞬极短,却没逃过谢昭的眼睛。
齐德元也转过头,“御史台何时派人沿澜州驿路查问了?”
孙御史嘴唇动了一下,“臣只是听闻谢珩返京,担心地方因其奉旨办差有所避讳,所以……”
齐德元脸色已经沉下来,“我问的是,谁准你调用书吏沿驿道取证?”
这一回,殿里的味道彻底变了。刚才还是谢珩有没有越权,现在却成了御史台内部,谁在借谁的名义做事。
谢昭安静站在一旁,忽然有点想笑。
她就说,齐德元要是真想弹劾她,哪里用得着这么绕。这老头多半会直接抱着折子站她面前骂。
孙御史额角隐隐见了汗。萧执却没有当场追下去,只淡淡道:“此事御史台自己查清。”
齐德元躬身,“臣遵旨。”
朝会到这里,本该散了。谢昭刚准备跟着退,便听上头又传来一句,“谢珩留下。”
她脚步一顿,心里那点“今天也许能早点回去吃饭”的念想,当场没了。
其他官员陆续退殿。齐德元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你别得意。”
谢昭一脸无辜,“臣没有。”
齐德元冷哼,“你的账还没算完。”
“知道。”
“知道就好。”他说完走了。
谢昭看着齐德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今天顺眼了那么一点。也就一点。
等殿门重新关上,萧执才从案上抽出另一封东西。不是弹劾,是澜州那份奏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水退非一人之功,水来亦非一日之过。”
萧执念完,抬眼看她,“谢珩。”
“臣在。”
“你这句话写得很好。”
谢昭很谨慎,“陛下后面是不是还有但是?”
萧执笑了,“聪明。”
他把奏报往前一推,“但若真不是一人之过。那以后……”
“怎么才能让这一群都没做错的人,别再一起把河吃没了?”
谢昭看着那封奏报,这回没立刻回答。
因为她忽然发现,弹劾其实还算好办。至少有人站出来告诉你,他觉得你哪里错了。
可皇帝现在问的这个,才是真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