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十二点十二分，我端着盒饭去茶水间，手机响了。
来电是个临江本地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先把盒饭放到微波炉旁边，才接起来。
“喂？”
“您好，请问是周平安先生吗？这里是临江邻里优选商贸有限公司招聘组，我姓高。昨天我们在招聘平台上联系过您，现在方便聊十分钟吗？”
我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
小刘正蹲在饮水机旁边接水，马会来端着咖啡从我背后经过，顺手拍了下我肩膀。
“什么电话？表白啊？”
我把他手拍开。
“诈骗。”
“那你接得挺认真。”
我没理他，拿着手机往楼梯间走。
“方便。”
楼梯间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声控灯亮得挺白。
高女士先问我现在做什么岗位。
“线上运营。”
“主要负责哪些内容？”
“活动页、渠道内容、基础数据，还有活动后续的一些协同。”
“协同具体指什么？”
我靠着墙，想了一下。
“比如门店物料有没有到位，活动页信息和实际履约是不是一致，用户选了什么、现场能不能接上。碰到问题，我先把信息整理出来，再找对应的人确认。”
“您是项目负责人吗？”
“不是。”我说，“产品页面、技术处理、库存、客服，都有各自负责人。我做的是把事情别卡在半路。”
高女士停了半秒。
“您描述得很具体。”
“最近干得比较具体。”
她笑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会考虑新的机会？”
这个问题我昨晚想过。
想了半天，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公司不错”“个人发展”“希望挑战自己”。
每一句都像网上复制的。
“不是急着走。”我说，“就是想看看外面有没有职责清楚一点、做事能落地一点的岗位。”
“您现在薪资大概是多少？”
“税前六千八。”
“我们这个岗位预算是九千到一万二，具体看经验和面试。您的预期呢？”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答。
以前有人问工资，我总怕报高了没下文。
报低了，又觉得自己提前把自己卖便宜了。
“如果岗位主要是门店活动、商户协同和线上运营，我希望能在一万左右。”我说完，顿了顿，“不过得看具体负责什么。活动日是不是经常晚下班，考核怎么算，谁来拍板，这些得面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高女士说：“这个很正常，我们也会在面试里讲清楚。”
她接着介绍岗位。
临江邻里优选做社区团购和本地商户活动，合作门店主要在临江市区。运营专员要跟商家活动、门店物料、线上报名页、用户内容，也会参与核销和复盘。
“活动日会忙。”高女士说，“有时候周末也要去现场，但不需要长期出差。”
“直属汇报给谁？”我问。
“招商主管。活动期和内容、供应链配合。”
“数据谁出？”
“后台和门店都有。运营负责汇总、判断异常，不需要自己去补数。”
这句话听着舒服。
不是因为岗位有多轻松。
而是至少有人告诉我，数字从哪儿来，不是靠谁坐在电脑前把它编顺眼。
高女士又问：“周一上午十点，我们安排第一轮面谈，您方便吗？”
我点开日历。
周一上午没什么硬安排，赵宏涛十点半要看门店物料周报，但那份东西周五前就能处理完。
“方便。”
“那稍后我把地址和岗位说明发给您。麻烦您准备一页活动案例，不需要做得很正式，主要想了解您具体做过什么。”
“好。”
电话挂断。
我低头一看，手心有点潮。
回茶水间时，微波炉已经自己停了。
盒饭凉着。
小刘靠在桌边，看了我一眼。
“诈骗聊完了？”
“嗯。”
“被骗多少钱？”
“还没谈到这步。”
她没听懂，端着水杯走了。
马会来从座位后面探出头。
“真是招聘电话？”
“嗯。”
“你要跳槽？”
“就是聊聊。”
“你什么时候投的？”
“没投。”
“那人家怎么找到你？”
“简历一直挂着。”
马会来盯着我看了几秒。
“以前你挂简历，是怕电脑坏了没备份。”
“差不多。”
“现在呢？”
我把凉掉的盒饭塞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现在有人看见了。”
马会来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
“挺好。”
我抬头。
“什么挺好？”
“说明你干的那些活，不是只给赵宏涛拿去写周报。”他说，“不过真去面，别把咱们公司烂摊子全抖出来。”
“我又不是去讲相声。”
“你现在有点像。”
下午下班前，高女士把面试确认发过来。
地点在临江邻里优选运营中心，离公司三站地铁。
附件里有岗位说明。
我下载下来，没马上打开。
先把小刘发来的门店物料表看完。
她这次把缺照片的门店单独拉了出来，后面还写着最后一次催收时间。
格式还不算好看。
两处日期也填错了。
但该有的东西都在。
我回她：
【这版能用。把两处日期改一下，明天上午发赵经理。】
小刘回得很快。
【收到！】
下面又跟了一句。
【周哥，你今天心情好？】
我看着那行字。
【一般。】
她发来一个不信的表情。
晚上回到景澜苑，我没点外卖。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我把电饭煲里的剩饭热了热，又炒了一盘青菜。
火候还是没掌握好，菜叶边缘有点焦。
我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那个文件夹还在。
周平安_简历。
旁边多了个新建文档。
我盯着空白页面想了半天，标题写成：
活动案例整理。
刚写第一行，我又停住了。
公司名不能写。
活动名也不能照搬。
里面有些东西更不能往外放。
我删了第一句，重新打字。
【某次促销活动执行中，用户选择与后续履约信息出现不一致。】
写完以后，我觉得太像在给自己抬轿子。
又往下补了一句。
【我负责整理用户确认信息、核对异常节点、同步处理进度，并把不同问题转给对应负责人。】
这回顺眼一点。
至少没写“统筹全局”。
我也确实没统筹全局。
我只是没让事情一直糊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许薇下午发来的消息还在上面。
【首版方案写完了。明天发客户前，你要不要帮我看有没有太像人话？】
我回：
【可以。】
她很快回复。
【只看，不许重写。】
【我知道。】
【你最近怎么老说“我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最近总有人提醒我别越界。】
许薇发来一个笑脸。
隔了几秒，又问：
【你下午干吗去了？】
我没说银行，也没说面试。
只回：
【接了个电话。】
她问：
【很重要？】
我看着桌上那份刚写了两行的活动案例，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周一上午十点。
一场还没开始的面试。
我回：
【还不知道。】
刚发出去，高女士又发来一条补充消息。
【周先生，第一轮面谈会有运营负责人参加。对方比较关注一个问题：当门店、活动和用户反馈出现信息不一致时，您通常怎么判断和推进。】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低头看桌上的文档。
屏幕上那两行字还亮着。
炒焦的青菜已经凉了一半。
我夹了一口。
有点苦。
但这次我没倒掉。
周一上午十点，我得去跟外面的人聊一聊。
不是聊我想不想走。
是聊我到底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