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舰居住舱内,柔和的光调得粉粉的,漫射着铺满整个空间……
温存渐渐平息,两人静静依偎躺着。刘桂兰手掌轻轻贴在王根生后腰,指尖缓缓摩挲。
“一晃都几百年了,你身子的劲头,还跟我们刚登上战舰那会儿一模一样。”
话音入耳,王根生身躯微微一滞。
历经多次躯体调整,衰老带来的僵硬、腰肌的钝痛,早已消失数百年之久。可桂兰这句随口的感慨,猛地撬开了肌肉深处封存漫长岁月的体感记忆。
眼底粉色柔光缓缓消散,星舰舱室的轮廓一层层褪去。
视野骤然切换,落到沿溪村那间老式平房里,回到在地球的最后时光……
……
谷雨刚过,沿溪村地里的秧苗还没插完。
早有浮空飞艇拉出条条云线,或粗或细,或淡或清晰,把晨雾折腾得千疮百孔,千奇百怪……
村子里渐渐喧闹起来,屋里的王根生被这烟火气吵醒。
老腰酸得发胀,本能护痛,不敢太使劲,试探着扶着床沿借力慢慢坐起,心里暗叹,身子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谷雨已过,气温渐暖,缓缓披上薄外套,趿上拖鞋,准备扶着墙向厨房挪去,慢慢适应老旧身躯……
得先把早饭做上,再回来收拾床铺,这样省时间。
顺手摸向床头柜想摸烟,没摸到,想来是昨晚抽完,还没补上。
指尖只碰到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手机,便随手揣进外套口袋。
做早饭的功夫,真是处处不顺手。
米缸舀米,手一抖撒几粒……
烧水煮粥,火小半天不开,火大又溢出来,得照看……拧个旋钮都费劲,唉。
切个咸菜,刀都握不稳,切得歪歪扭扭。
人老了,机体跟不上,做顿饭都磕磕绊绊,只好简单对付两口。
如今他一个人在村里过活,儿女在外,老伴早已离世,孤家寡人一个,好想有个依靠……
手里的刀一顿,两件心事又冒了上来。
一件是调整舱。
当年落下来的黑科技,政府统一管控,人人有份,就是要排队。
只要排到进去调整一番,身体就能重回壮年,手脚麻利,腰不酸腿不痛,寿命也能大大延长,延寿到不及,就是怀念年轻时的松快劲,上山上树,下崖下河唉……
可队伍太长,天天刷进度,心里没底,不晓得还要等多久。
另一件,是护理机器人购置否的问题……
调整舱是长远盼头,可在排到之前,他总得有个搭把手的。找不到老伴,有这么个机器陪着也好。
不用多高级,能帮着淘米、递东西、提醒吃药,偶尔聊聊天就够。
可最便宜的基础款,也要七千八百块。
对他这点退休金来说,不是小数目。
值不值得?
他天天琢磨,始终下不定决心。想跟儿女开口要,又拉不下这张老脸……
要是队排得快,刚买完机器人就轮到调整,那钱且不就白花了?
可要是排得慢,一拖两三,五六七八年,没个人搭手,他这身子骨,怕是连饭都做不顺畅,说不定哪天磕了碰了,日子更难熬……
快也愁,慢也愁。
粥煮好了,他盛上一碗,端着就出了门。
农村老人都这样,端着碗凑堆吃,边吃边拉家常才热闹。
墙根下几个老伙计已经蹲在那儿,一见他过来就招呼:
“根生,今儿吃的粥啊?”
王根生应了声:“嗯,粥配点咸菜,手脚不利索,简单弄点。你们吃的啥?”
“还能啥,稀饭馒头。”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题很快又飘到了天上地下:
“天上的战舰看着便宜,真敢拆了往地球运,关税运费能亏死人!”
“前村那小子偷运太空蔬菜偷税漏税,直接被抓,罚得干干净净!”
“我家娃在太空站干活,工资高不了多少,上面啥都便宜,这边却贵得离谱,也就不常回来了……”
“调整舱排队也慢,我家老头都等两年了,还没动静……调整完身体的人,大多又往太空浪荡去了……”
“你别说,现在最羡慕的还是那些在外星球开矿的,人家发的视频里,智能机器人、辅助机器人随便用,便宜得很!
生活琐事全都丢给机器人,想动手就动,不想动就歇着。”
“就是就是!上次老王家小子带着媳妇儿从太空回来,天天念叨这也不顺手,那也不方便,成天嚷嚷着要回去……
说在外面连碗都不用洗,一回地球啥都要自己来,早就不习惯了。这不没待几天,又回天上去喽。”
“没法比哦,天上东西跟白送一样,这地球上的一颗白菜,都能抵好几艘太空战舰……落地关税那叫一个狠,到咱这儿啥都贵得吓死人。”
有人跟着叹起气来:
“要说变化,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快得让人跟不上。放十几年前,物价还稳得很,可跟太空一比,地球上的物价就高得没边了。据说还有代表提议重定货币,搞什么星币来着……”
“也是,这一块钱现金拿到太空上去买东西,连大件都不好找零……还好现在大多不用现金,还能往小数点后拆……”
“十几年前哪敢想这些?天上开矿、外星定居,跟做梦一样。结果黑科技一出来,眨眼就变了天。”
“可不是嘛!以前物价再涨也有限,现在倒好,太空跟地球完全两个世界。
外面造个战舰几毛钱,咱们买个照顾人的机器人要大几千,想都想不通。”
“不光是物价,人都快走空球了。稍微年轻点、有点力气的,全往太空、外星跑,身体调整过的也往外走,连离婚的都爆长……
打工、开矿、搞建设,都说外面机会多。现在地球上,除了老人就是娃,想找个壮劳力帮忙干点活,都难寻得很。”
“正常,外面活得轻松,机器人全包,物价又低,换我我也不想回来。
也就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离不开,守着这点老家。”
“有时候刷着他们发的视频,都看愣,人家住的、用的、吃的,跟咱们完全不是一个日子。可一回来,就被打回原形,啥都要自己扛,啥都贵,落差大得让人接受不了。”
“政府怕是故意的吧,高运费、高关税,就是不想让东西往回运,逼着人往外走。”
“包准就是这样,包的,外太空太缺人。听说生育政策还要大变,唉,下辈子要是能投个女胎就好喽。”
“哈哈,想拿生育补贴、捐卵补贴是吧,你呀你……”
王根生捧着粥碗,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十几年翻天覆地,世界快得他看不懂。
什么深空战略、引力井、关税壁垒,在他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
能上天的东西不值钱,能让他安稳活下去、熬到重活一次的东西,才真贵。
正吃着粥,远处传来脚步声。
社区小张一路找过来,神色有些郑重。
“王大爷,找您半天了。”
王根生抬头:“啥事?急吗?怎么不打电话,还要亲自跑一趟?”
小张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把声音调整平稳:
“通知下来了……您被征召了。这事,电话里说不太合适……”
……
小张坐在王根生小屋里,语气郑重又诚恳,先把这次征召的大背景,原原本本跟王根生讲开。
“大爷,您肯定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几年国家到处都缺人,哪儿都缺。”
小张叹了口气,说得实在,“十几年工夫,人类的触手已经往外推出去快十光年了。邻近的恒星系都在搞勘探、搞建设、搞移民,基地一个接一个建,人手缺口大得吓人。年轻崽是多,但真正能吃苦、守规矩、稳得住、不惹事的,太少。”
王根生心里一动。
他确实听说外头缺人,缺得厉害,可他怎么也没料到,会缺到要征召他们这一批退休老人。
小张像是看穿他心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敬重:
“大爷,不是随便挑人的,是真经过考量的。你们这一辈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苦吃过,难挨过,性子成熟、稳重,情绪稳定,遇事不慌,责任心重,讲纪律、顾大局。
社会及科技快变你们都经历,放到星际航行,外星建设这种地方,比很多毛躁年轻人靠谱得多。
加上调整舱一上,身体回春,再干几十年、几百万年都没问题。有你们在,舰队出去才更稳妥、更有保障。
领导们也更放心,会少很多妖娥子……”
王根生点点头,他也知道调整舱是普惠政策,只是早晚问题。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调整之后……人到底能扛多久?”
小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笃定:
“大爷,您放心,经调整舱调整后的身体,具体能活多久现在还没法精确测算,但按照调整后实验室数据和端粒观察数据看,寿命是千万年起步,是亿年量级,足够支撑你们完整走完跨河系远征,哪怕在外面开拓、繁衍,都撑得住。”
王根生听得心头一震。
亿年……
这已经不是多活几年几十年的事了,是真正的与星海同寿。
他今年六十有七,早就办了退休,每个月领着两千一百块的退休金,不多,但省吃俭用在地球躺平过日子,勉强够温饱。
这交40来社保年领千万年上亿年退休金……这那个组织受得了,这组织想办法取消退休金,似乎也很合理……
原本他心里是有打算的,国家早就说了身体年轻化调整是普惠政策,就算不去应征,等上几年也能排上队,变回年轻身子。
到时候要么就在家安稳养老,要么去地球附近学点新技术打份零工,退休金照领,时间自由,一切都在自己掌控里,想回老房子看看就回,想歇着就歇着,不用受任何人管束,也不用背井离乡。
可眼下这征召,是实打实的入伍性质,跟着国家舰队跨河系远征,前路茫茫,连归期都没法估量。
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万年,更有可能,一脚踏进太空,就再也回不来,永远埋在星海深处。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打怵,一辈子待在地球,连远门都没出过几回,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换谁都会怕。但也很刺激……
他缓了半天回到现实,问出最实在的问题:“小张,我这都退休了,要是应了这个征,原来的退休金还能领吗?”
“大爷,原退休金肯定会停发,但您放心,上舰后的待遇肯定比您原来的退休金高”,
小张笑着回应,语气笃定,“而且组织会继续给您缴社保,后顾无忧,舰上也统一包吃住,不用花一分房租钱。”
王根生心里默默算起账,上舰包吃住,还有生活补助,社保不断,算下来日子比在地球紧巴巴过日子要强。
可他心里还牵挂,自己的一儿一女,老伴走得早,父母也早已离世,他这辈子没本事,没给儿女留下什么家产,一直心里有愧。
他又皱着眉追问:“我这算是入伍是吧?那是不是有家属优待金?”
“对,您这算是现役征召,家里按军属待遇,每月有家属优待金,”
小张点头,说得明明白白,“这笔钱由社区、街道经手发放,流程正规,错不了。您父母、配偶都不在了,这笔钱就直接发给您的儿女,分配比例您自己定。”
“那每个月有多少?”
“考虑到您这是长期跨河系远征,通讯难、生死难及时确认,只要没正式确认您牺牲,优待金就一直发,所以标准定得稳妥些,每月总共800块。如果万一阵亡,就一次性抚衅……”
王根生听完,心里盘算了许久,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小张,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我这俩孩子,闺女日子过得难一些,我想最终每个月给她发600,儿子发500,加起来一共1100。国家这800块优待金不够,还差300块,能不能在上舰前就跟组织约定好,每月从我自己的舰上生活补助里代扣这300块,跟优待金合在一起,按这个数直接打给我儿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是舰队飞远了,以后可能联系不上,提前定好,也不用我后续操心,就怕中途变卦,孩子们拿不到。”
小张立刻满口答应,郑重地给了他保证:“大爷,这完全没问题,合理合规!您只要等下在协议上写清楚、签字确认,我们立马录入系统,政府给您保证,不管以后您飞多远、能不能联系上,AI都会自动按这个约定代扣、发放,一分不少、一天不断,一直给您发到位。”
听到这话,王根生心里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了。
他再一次把所有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留在地球,拿着两千出头的退休金,温饱度日,却给不了儿女半点帮助。
应征上舰,待遇比退休金花得舒坦,社保不断、包吃包住,还能提前做身体调整,拥有以亿年为单位的寿命。
更重要的是,能靠着组织,给儿女争取到一份长久的保障,每个月固定给女儿600、儿子500,就算他远在亿万光年之外,就算他生死未卜,这笔钱也能一直陪着孩子们,也算他这个当爹的,尽最后一份心。
虽说这一去,就没了自由,再也不能随意回地球,甚至可能永远客死他乡,可他已经六十多岁,无牵无挂,唯独放不下这一双儿女。
与其在地球浑浑噩噩养老,不如赌上这亿年的漫长余生,给孩子们换一份细水长流的安稳。
王根生抬眼看向小张,声音沉稳,没有丝毫迟疑:“行,我想清楚了,我接受征召。我这老房子,留给……就我闺女吧。”
说罢,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征召意向表和协议,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握得格外紧。
他看着表格上的家属优待金分配、补助代扣约定一栏,一字一句地跟小张确认好内容,确认无误后,拿起笔,在协议签字处,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认真填好家属优待金分配与代扣约定,将所有事宜敲定。
至于上舰后具体的工资数额,小张说要等正式录入集训名单、系统核算后才会明确,可王根生已经不在意了,该约定的保障都已落定,他彻底放下心来,这场未知的星海征程。
“大爷,您一签字,系统会自动给比邻星的家属发通知,四年三个月左右他们能收到。”
“还有件事,”小张翻开随身册子,“集训集合时间定在大后天早上七点,在村口老榕树下,统一有专车接送去调整舱基地,您千万别迟到。”
“记住了,七点,老榕树。”
小张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收拾好材料,便起身告辞。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现在还是清早,地球的孙辈都在学校,亲家也在忙活,不便打扰。
王根生拿起旧手机,给比邻星的儿女和年幼的孙辈,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说明自己应征远征、今后会有固定补贴打到他们账上,让他们安心生活,发送……
信息向着4.3光年之外,缓缓飞去。
剩下的时间,他静静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在家里慢慢踱步。
等到傍晚,孙辈放学、亲家也闲下来,他再拨通视频通话。
先跟亲家客气几句,托付一声,再让屏幕前的孩子们凑过来,跟几个留在地球的孙辈好好说说话,叮嘱他们听话、好好读书。
一通视频打完,王根生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顿的都安顿了……放空思想,这有点像快死亡交代后事……
……
“喊你好几声了,魂儿又飞到什么地方去喽?”
刘桂兰抬手,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后背。
王根生回过神,深深喘了一口气。
“刚想起沿溪村的日子,那时候身子朽了,稍微折腾一番,腰就要酸上好半天。哪里敢奢望,几百年后能有这样轻松的身子。”
刘桂兰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轻轻拂在他肩头,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
“不必总惦记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活在当下,好好对自己,更要好好陪着我,可别再被哪个狐狸精勾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