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发来的截图很清楚。
TXJ-4127的绑定用户正在申请注销终端、解除身份绑定。时间戳是四十分钟前。
秦牧看着那个时间,往回推了一下——四十分钟前,正好是周严查完4127之后不久。
对方动了。
他不知道是谁查了他,但他知道有人在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毁掉终端和自己之间的关联。注销终端、解除绑定,等于把凶器扔进河里。
但TXJ系统的终端注销不是删个账号那么简单。
这套系统的设计初衷就是防止有人事后抹除痕迹——每一次绑定变更都会生成独立的审批记录,存储在三个不同层级的服务器上。哪怕终端注销成功,绑定历史仍然可以通过高级别权限调取。
对方应该知道这一点。
对方敢申请注销,等于明牌。
TXJ系统的审批从来不是盖个章走个过场。
常规流程走完要四十八小时,加急最快也得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躲在屏幕后面那个人最难熬。
他得死盯进度条,生怕中间哪个节点卡壳。
秦牧划过屏幕,截图上的水印残缺了一角。“老方”发出来的东西向来不干不净。
这老小子在通信总站挂了个闲职,日常除了喝茶就是下棋,手里握的底层权限高得离谱。
能把后台审查页面的原始数据截出来,探针早插到了内部审查网段的肺管子里。
秦牧盯着截图又看了三秒。不是看内容,是在想一个问题:对方为什么要申请注销,而不是直接让系统里的人帮他删除记录?
只有一个可能——他来不及走暗线了。安全警报触发之后,系统里的每一次非常规操作都会被自动标记。他再让人帮他擦痕迹,风险比正常时候大十倍。所以他选了一个“合规”的动作:走正式流程申请注销。
正式流程意味着要经过审批。审批需要时间。
秦牧退出图片,给“老方”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多问。“老方”能截到TXJ系统后台的页面,说明他在军方通信系统里有眼睛。这种能力秦牧不打算在短信里讨论。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地上,母亲在里面忙着什么,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正常的声音。正常的傍晚。
秦牧转身进了厨房。
“妈,吃过了吗?”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刚热上,你等会儿。小棠打电话说晚上在县城吃,不回来了。”
“行。”
秦牧帮母亲把碗筷摆上桌,坐下来吃了半碗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种目光他熟悉——她在判断儿子是不是又遇到事了。
“没事。”秦牧说。
母亲“嗯”了一声,低头吃饭。她从不追问。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儿子的沉默,也习惯了“没事”这两个字后面可能跟着的东西。
吃完饭秦牧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没闲着。
注销申请需要审批。TXJ系统的终端管理权限在各战区的通信保障部门,具体到东部战区,审批节点应该在通信保障处。正常审批周期是三到五个工作日。
但如果申请人的级别够高,或者他在通信保障处有自己的人,审批可以加速。最快——秦牧估了一下——可能明天上午就能批下来。
批下来之后,终端注销,绑定解除。4127这个编号就变成了一个“空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联。
当然,历史记录还在。但历史记录要调取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至少要到军委联合参谋部的层级。如果没有正式的调查立案,谁去申请这个授权?
对方在赌一件事:查他的人还没有拿到正式立案的权力。
他赌对了。沈默现在还在去省城的路上,国安的授权还没下来。周严在军事检察院的调查权限已经被对方摸清了,而且调查环境被污染。
秦牧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
时间。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在抢时间。
对方在注销终端之前能做的事情有限——他不敢大规模销毁证据,因为安全警报之后系统处于高敏感状态。但他可以做一件事:切断自己和4127之间的绑定关系,然后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处理其他痕迹。
秦牧走出厨房,回到院子里。
八点二十。沈默大概已经到省城了,或者快到了。面呈汇报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拿到授权、启动联合调查程序、再把调查令传达到军方——这套流程走完,最快也是明天下午。
到那时候4127可能已经注销了。
秦牧站在老槐树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周严的座机号,打到老杨家的。
他翻墙过去,老杨已经站在电话旁边等着了,见他进来把听筒递过来。
“到了。”周严的声音。背景里有微弱的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
“安全吗?”
“还行。在一个战友家里,退役的,跟我这边的案子没有交集。”
“4127在申请注销终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久之前的事?”
“大概一小时前。我收到的截图显示他已经提交了紧急注销申请。”
周严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秦牧听清了那个字。老班长很少说脏话。
“紧急注销走快速审批通道,东部战区通信保障处如果有他的人,明天上午就能批。”
跟秦牧判断一样。
“能拦吗?”秦牧问。
“我没有权限拦。终端注销是行政流程,不是司法程序。除非有正式的调查冻结令——”
“来不及。”
“我知道来不及。”周严的声音沉下去了。
秦牧靠在老杨家的墙上。他能感觉到这件事正在往一个方向滑:对方抢在调查落地之前清掉最关键的一环证据。等联合调查启动的时候,4127已经是个空号了。
到时候怎么证明这个终端曾经绑定在谁名下?
历史记录还在,但调取需要军委级别的授权。而对方在军方系统里经营了至少六年,谁知道他在军委层面有没有能量?
“还有一种办法。”周严说。
秦牧等着。
“我手里有4127的绑定信息截图。是我今天查的时候截的。截图上有终端编号、绑定用户信息、时间戳,还有我查询时系统生成的验证码。这个验证码是一次性的,跟我的调查员身份绑定,没法伪造。”
秦牧明白了。
周严把截图当证据保全了。哪怕终端注销了,这张截图可以证明在注销之前,4127绑定的是谁。
“截图在哪?”
“两份。一份在我随身的加密U盘里。一份——”周严停顿了一下,“我出发之前寄了一份到一个地方。普通快递,加密打包。三天内到。”
“寄到哪?”
“你不需要知道。万一我出事,收件人会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秦牧的手捏着话筒没松开。
周严说“万一我出事”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老兵的习惯——越是可能出问题的时候,越不会让情绪带进声音里。
“班长,你听我说一句。”
“说。”
“沈默那边最晚明天中午出结果。在此之前你什么都别做。别查,别联系任何人,别用军方的任何通信渠道。就待在你战友家里。”
“我知道。”
“还有——那个名字。”
周严知道秦牧要说什么。
“U盘里有。沈默拿到U盘就看到了。”
秦牧点了一下头,虽然对面看不到。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挂了。
秦牧把话筒放回去。老杨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从茶几上端起一杯凉茶递过来。
秦牧接过去喝了一口。很苦,是老杨自己晒的野菊花泡的。
“杨叔,这两天家里要是有陌生人出现在附近,您别管,进屋关门就行。”
老杨摆了摆手:“你办你的事。我这把骨头还看得住一个院子。”
秦牧翻墙回去。
院子里黑下来了,母亲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他没开灯,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老方”的消息。
一句话:“注销审批已进入快速通道。有人在催。”
秦牧把手机攥在手里。
对方在催。不是走正常流程等三到五天,是在催。这说明他很急。急到顾不上“催”这个动作本身会留痕。
急,就会出错。
但前提是有人能在他出错之前接住。
秦牧打开通讯录,拇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霍远山。
沈默说走正式程序。秦牧也认同。但正式程序有正式程序的速度,而对方的速度比程序快。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现在。再等。
他锁上手机,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太清,县城方向的光污染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浑浊的橘色。
手机又震了。
不是“老方”,不是周严。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
秦牧点开。
四个字:“幽灵,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