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外面看到的更深。
手电向前照去。
光线一直延伸。
却看不到尽头。
左右两侧。
一扇扇房门紧密排列。
每扇门上的金属牌。
都写着恒泰曾经开发过的楼盘名称。
【云顶天宫】
【明德学院】
【南岸中心】
【幸福家园】
【长生康养医院】
【长青美食城】
第一扇门半开着。
里面是一套二十年前流行的豪华住宅。
深色木地板。
红木沙发。
巨大的水晶吊灯。
茶几上的果盘里。
苹果已经彻底腐烂。
果皮却仍然鲜红。
旁边一扇门后。
是近几年流行的学区房儿童房。
白色书桌。
蓝色床单。
墙上贴满满分试卷。
床头放着一只独眼毛绒熊。
众人经过门口时。
毛绒熊的脑袋缓缓转动。
那只仅剩的塑料眼珠忽然亮起。
再往前。
是商业店铺。
精装酒店。
养老公寓。
安置房。
尚未完工的毛坯房。
甚至还有一片只浇筑了半边的施工区。
裸露钢筋从墙中探出。
表面凝着暗红色锈迹。
每个房间都属于不同年代,却被硬生生拼进同一层楼。
恒泰二十年来所有项目。
全部被剥下一块皮。
缝在了这里。
走廊没有真正的窗户。
所有窗景都是灯箱。
江面。
花园。
学校。
商场。
老人散步。
孩子追逐。
这些幸福画面不断循环。
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从学校门口跑过。
消失在灯箱右侧。
三十秒后。
她又从左侧重新出现。
第二次经过时。
她的红裙上多了一块泥。
第三次。
泥变成暗红色。
第四次。
她没有继续跑。
而是停在灯箱中央。
隔着玻璃。
看向走廊里的众人。
林晚晴刚举起手机。
灯箱画面突然重启。
小女孩重新奔跑。
裙子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天豪已经不敢再看。
“这地方住五年。”
“别说史志远。”
“我住五天都得疯。”
走廊墙上。
悬挂着恒泰历年的项目竣工照。
林晚晴戴上手套。
沿途记录照片编号、位置与拍摄时间。
第一张。
是明德学院旧教学楼竣工合影。
学生和老师站在楼前。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照片右侧。
二楼高二三班的窗却没有关。
窗内挤着十几张惨白的脸。
他们不是站在教室里。
而是脸贴着脸。
林晚晴将镜头拉近。
这些脸正是当年火灾死去的那些学生。
旁边第二张。
秦家防雷工程合影。
十几名施工人员站在祖宅前。
身后横幅写着:
【恒泰专业品质,守护百年家宅】
在队伍最末端。
站着一个穿黑色寿衣的老人。
他的双脚没有落地。
一只手却搭在施工负责人的肩膀上。
林晚晴调整角度。
那名负责人胸前的工作牌上。
写着:
【史志远】
再往前。
第三张照片没有拍摄日期。
只有一行项目名称:
【南区综合体】
效果图中的地下入口前。
站着一家五口。
两个老人。
一对夫妻。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穿着普通。
脸部全部被人为模糊。
唯独脚下的影子清晰得异常。
五道影子。
全都被一根看不见的东西拽向地下。
照片里的孩子忽然抬起了手。
隔着静止画面。
缓缓指向王天豪。
王天豪身体一僵。
“陈......陈大师。”
“他指哪?”
陈不凡抬眼看去。
众人身后。
刚才经过的所有房门。
已经全部打开。
每一扇门内。
都站着一道人影。
那些人有老有少。
衣服来自不同年代。
脸却全部被阴影遮住。
他们没有走出房门。
只是安静地站在里面。
盯着走廊中的活人。
陈不凡重新看向南区综合体的照片。
一家五口仍站在地下入口前。
孩子的手已经放下。
“不是照片里多了死人。”
陈不凡道。
“是十八层把每个项目留下的命痕。”
“一笔一笔全记在这里了。”
走廊尽头。
突然传来一声关门声。
砰!
第一扇样板房的门合拢。
紧接着。
第二扇。
第三扇。
砰!
砰!
砰!
关门声由远及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走廊。
将那些站在房间里的死人。
一间间放出来。
林晚晴迅速拍下照片编号。
陈不凡沿着史志远的命气向前。
众人连续走了五分钟。
经过三间儿童房。
两间商铺。
一间酒店套房。
前方再次出现那幅一家三口的宣传画。
王天豪愣住。
“我们刚刚是不是来过这里?”
消防人员检查画框。
上面的镇影符还在。
林晚晴刚才留下的编号贴纸,也贴在右下角。
他们回到了原地。
罗天成在墙角画下一道朱砂记号。
“再走一次。”
第二次。
众人改变顺序。
依旧经过儿童房、商铺、酒店套房和毛坯走廊。
最终。
又回到朱砂记号前。
第三次。
罗天成让所有人转身。
反向前进。
五分钟后。
那幅宣传画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王天豪骂了一声。
“卧槽,真是鬼打墙啊?”
“不对。”
罗天成蹲下检查了地板拼缝。
“走廊没动。”
“动的是门。”
他站起身。
走向旁边一间儿童房。
第一次打开。
门后是儿童床与书桌。
关上。
再打开。
门后却变成一间铺着大理石地面的客厅。
第三次。
又成了酒店走廊。
每一扇门。
都不再连接固定房间。
它们像一个个可以随时改变的路口。
罗天成连续开了几扇门,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样板房里的玄关、推拉门、镜子、隔断和消防通道,全做成了阵眼。”
“破一扇门。”
“他就用另一间房补回来。”
王天豪道:
“那把门全拆了?”
“你拆得越多。”
“路越多。”
罗天成看向整条走廊。
“我破的是一个点。”
“他改的是整层楼。”
思索片刻,罗天成选定四间朝向不同的样板房。
四枚定山钉同时落下。
铛!
四钉相连。
回廊四角刚刚固定。
四间房内的自动窗帘却同时关闭。
啪!
灯箱窗景全部熄灭。
所有房间失去外部参照。
定山钉还在原地。
对应的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四角。
罗天成叹了口气,换了个思路,将朱砂线拉直走廊。
只要线不弯。
众人就能沿直线靠近史志远。
朱砂线刚刚绷紧。
走廊两侧几十台样板电视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
都播放着恒泰楼盘宣传片。
宣传片里的镜头。
正沿着一条与现实完全相同的走廊向前推进。
一条。
十条。
几十条虚假走廊同时出现在屏幕中。
现实与影像彼此重叠。
朱砂线明明没有弯。
线头却从一台电视屏幕中钻了进去。
另一端。
从身后另一台电视里重新伸出。
他们又被绕回原点。
罗天成一把扯断朱砂线。
“再来。”
第三次。
他将裂成两半的定气罗盘合拢,按在地面。
用四枚铜钱压住盘角。
盘针摇晃片刻。
终于开始寻找整层楼的中宫。
指针越来越慢。
即将停稳时。
不远处。
一扇商铺门无声打开。
一张麻将牌贴着地面滑了出来。
哒。
牌面朝上。
【白板】
白板没有碰到罗盘。
只停在中宫线上。
白板无字。
无字便无名。
无名便无位。
刚刚要被罗盘找到的中宫,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指针重新摇摆。
王天豪看着地上的麻将牌。
“这么大的阵。”
“用这个?”
罗天成死死盯着白板。
“这是真高手”
这不是像南派。
这就是南派旧脉。
而且那个人学得比他更早,用得比他更熟。
罗天成刚要捡牌。
陈不凡已经开口:
“别追方位了。”
“门能换。”
“房间能换。”
“人的名字换不了。”
他掏出《天命录》,黄皮册子缓缓浮空。
无风自翻。
最后停在空白一页。
一笔一画浮现。
【史志远。】
【五十一岁。】
【命在楼中。】
【身有双护。】
第一道护。
是史志远胸前那张真正的护命符。
第二道护。
是散在墙体、楼板与所有房门之间,像整座十八层都在护着史志远的命,也把他牢牢关在里面。
陈不凡指尖轻抬。
一缕极淡的白色命气从书页中延伸。
它没有沿走廊前进。
而是直接穿过墙壁。
穿过电视里的虚假通道。
穿过镜面。
最后绕过不断变化的房门。
落在一扇写着楼盘名称的门上。
【幸福家园】
“人在里面。”
这一次,房门没有退走,走廊也没有变化。
林晚晴走到门前。
“史志远。”
“我是海城市刑侦支队林晚晴。”
“我们来带你离开。”
门内死寂。
几秒后。
史志远嘶哑的声音响起。
“走!”
“你们全都走!”
林晚晴道:
“你的家属已经报案。”
“你目前可能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没有!”
史志远突然吼起来。
“他们是在保护我!”
“外面的人才想杀我!”
陈不凡看向房门。
“你见过要杀你的人?”
门后瞬间安静。
下一秒。
史志远像被刺激到一般,声音陡然变形。
“就是你!”
“陈不凡!”
“别进来!”
房间里传来桌椅被推倒的巨响。
砰!
砰!
史志远冲向房门,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在门后。
“不要靠近门。”
陈不凡忽然开口。
已经晚了。
史志远刚到门口。
手腕皮肤下猛地鼓起一条黑线。
唰!
黑线沿着手臂直冲心口。
“啊——”
门内传来惨叫。
紧接着。
史志远重重跪倒。
“不是他们关我……”
他一边喘,一边还在拼命喊。
“是我自己不想出去!”
“出去真的会死!”
床头的护命符骤然燃起。
黄光贴住胸口。
硬生生挡住黑线。
走廊两侧的电视同时亮起。
屏幕里。
史志远一次次倒在门前。
像是在警告所有人。
陈不凡蹲下。
一缕黑线正从门缝中钻出,一端连着史志远。
另一端没入门框,散进整座十八层。
“门就是命锁。”
林晚晴看向他。
“能破吗?”
“现在不能。”
陈不凡道。
“破门。”
“过门。”
“都会要他的命。”
门后。
史志远缩在地上,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求你们了……”
“我真的不想死。”
咔。
一声轻响。
走廊两侧。
所有房门同时打开。
林晚晴身旁的儿童房门后。
出现恒泰一楼大厅。
值夜保安正坐在前台。
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内的他们。
消防人员面前的卫生间门后。
是十九层杂物间。
一间衣柜敞开。
里面竟是地下停车场。
王天豪身后。
一间商铺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哗啦——
门后没有店铺仓库。
呼啸夜风猛地灌入走廊。
外面竟是十九层的外墙维护平台。
安全绳在风中不断摇晃。
马向前正守在维护窗口旁。
看见门内的王天豪,他脸色骤变。
“王少?”
王天豪眼睛一亮。
“老马!”
“可算看见个活人了!”
他抬脚便要跨过去。
罗天成突然从后面薅住他的衣领。
猛地将人拽了回来。
“别动!”
王天豪被勒得直翻白眼。
“干什么?”
“老马在外面!”
“这不是出口。”
罗天成盯着门框。
门外的马向前嘴巴还在动。
声音却比动作慢了半拍。
“这是倒门。”
“它只是把十九层的景,接到了这扇门后面。”
王天豪一愣。
“那外面那个老马是假的?”
“人是真的。”
罗天成道。
“门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
外面的马向前忽然抬手,焦急地示意王天豪过去。
可他身后的那扇门里。
竟又出现了一个马向前。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站在平台上。
一个站在窗户内。
同时张嘴喊道:
“王少,快出来!”
王天豪脸色一白。
默默收回了脚。
“卧槽......这下真是马铃薯批发了......”
几十扇门。
全部被重新接到了他们来过的地方。
神秘高手并没有攻击他们。
只是在用整栋恒泰大楼。
罗天成取出最后几枚定山钉。
猛地钉向脚下。
可白板已经抹去了中宫。
钉子落下。
地面竟没有任何地气回应。
十八层里。
再也找不到一处真正属于十八层的位置。
走廊开始倾斜。
左侧地面缓缓抬高。
右侧墙壁则向下压来。
王天豪连滚带爬地抱住一根装饰柱。
“这楼又他妈要干什么?”
“翻面。”
罗天成咬牙稳住身体。
“他要把我们全倒出去!”
林晚晴身后的大厅门越来越近。
两名消防人员脚下一滑,直接跌进十九层杂物间。
门随之关闭。
下一扇门。
又把技术人员送回恒泰一楼。
陈不凡站在倾斜的走廊中央。
没有阻拦。
史志远的命锁还未解。
继续留在这里。
只会逼得暗中之人不断改阵。
罗天成却没有退。
他身后没有出现出口。
只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
十八层仍然保持水平。
所有房门也都紧紧关闭。
现实里的走廊已经倾斜接近四十五度。
镜中却安静得诡异。
罗天成抬头。
镜子深处。
缓缓出现一道模糊人影。
身材高大。
衣服宽松。
脸藏在黑暗里。
看不清年龄。
更看不清五官。
罗天成死死盯着他。
人影缓缓弯腰。
将一张麻将牌按在镜中地面。
牌面朝上。
依旧是:
【白板】
白板落下。
镜中所有房门上的门牌。
同时变成空白。
所有名字全部消失。
镜中人影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手指。
在白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第三声落下。
整座十八层。
骤然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