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内晨光温软,落于黄铜菱花铜镜之上,折射出一室静谧清宁。
嬴月静坐镜前,一身赤色宫装无金玉点缀,无繁花纹饰,一如她这几年来立身朝堂,守御山河般赤血简单。
镜面澄澈,照得人影清晰分明。
昔日不散的惨白死寂尽数褪去,久病缠身的枯槁憔悴荡然无存。
此刻镜中女子,眉目清宁,肌理温润,唇间缀着一点浅浅绯色,是挣脱剧毒桎梏,重获康健体魄的鲜活气色。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柔抚过右肩平整的断口。
此处曾是她的噩梦。
可经一夜九天玉芽生机洗练,所有破败腐朽尽数归零。
断口肌肤光洁如玉,肌理平整温润,再无半分狰狞破败痕迹。
淤毒尽除,经脉修复,脏腑重生,一身桎梏枷锁彻底碎裂尘埃。
唯独那截右臂,终究未曾归来。
“连大长生也做不到断肢重生吗?”
看着空空荡荡的赤色衣袖垂落身侧,随风轻浅晃动,单薄却坦荡。
“是了,那可是无量境的嬴异所斩,若是换成是普通长生境所斩,她可自行让手臂复原。可无量已经接触到了规则,这个世间最难打破的就是规则!”
嬴月静静望着镜中残缺却安稳的自己,眼底无半分自怜,无半点怅怨。
世人皆求圆满,惜肉身残缺。
可于她而言,能褪去缠身的剧毒苦痛,能摆脱濒死破败的躯壳,能挣脱卧榻煎熬,已是天大造化。
断臂是她为国负重的烙印,是乱世守山河的代价,她从不避之,更不怨之。
有憾,而无悔!
贴身侍女持玉梳立于身后,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梳理她如瀑青丝,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看着镜中褪去病态的皇后,侍女心底又敬又惜,犹豫片刻,终究轻声开口:“娘娘,您此刻身子感觉如何?”
嬴月眸光淡淡凝于镜面,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语声平和澄澈:“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殿内微风穿窗,拂动青丝衣袂,嬴月淡然一笑。
……
与此同时,皇城长廊九曲,晨光铺地,青砖明净。
苏清南自清心殿缓步走出,一夜伏案理政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眉眼依旧沉静温润。
行至长廊转角,一抹紫衣身影静静倚立廊柱之下。
慕容紫一袭紫衣翩然,身姿慵懒随意,指尖轻轻把玩着一枚细碎的唐门铁制机括零件。
只见她眸光散漫,似在闲看庭间晨光,又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渐近,她抬眸抬眼,清亮目光淡淡扫来,最后轻轻落于他空荡的肩头。
昨夜深夜,她为伏案沉睡的他披上的那件外袍,已然不见踪影。
她眼底无半分失落幽怨,只漾开一抹随性恬淡的笑意,语气轻快,一如寻常故人相逢闲谈:“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苏清南步履微顿,目光落于她恬淡眉眼之间,坦然应声:“尚可!”
他抬手,将叠得整整齐齐、不染半点尘痕的赤色外袍递出,语声温和坦荡:“多谢你的袍子。”
无过分热络,无刻意疏离,只有彼此心知的体恤,坦荡自若。
慕容紫抬手接过外袍,随意搭在臂弯,指尖轻拂过细腻衣料,笑意浅浅:“西楚皇室秘制云锦,冬暖夏凉,最是养人。改日闲了,我为陛下裁一身常服。”
一语落尽,她未曾多做停留,亦不需他答复,转身便踏步离去。
紫衣裙摆扫过青砖,步履轻盈洒脱,背影闲散淡然,恰似一阵穿廊清风,来过,拂过,不留牵绊,不求回响。
她的守护从来静默,她的情分从来坦荡。
不求朝夕相伴,不图眼底偏爱,只求他山河安稳,大道无拘,岁岁长安。
苏清南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紫衣背影,眸光微动,随即收敛心绪,抬步朝着太和殿走去。
朝堂风雨,天下暗流,尚待他亲自坐镇厘清。
辰时方至,太和殿晨钟响彻整座皇城。
百官入朝,蟒袍列队,玉笏垂立,整座大殿肃穆庄严,气象森然。
金阶之上,龙椅巍峨,白衣帝王端坐其上,眉目沉静,威压内敛,稳稳镇住满堂朝堂气运。
而帝王身侧,前所未有地设下一重副座。
赤色宫装的嬴月端坐其间,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从容恬淡。
自大乾立国以来,皇后列席正殿,与帝王同朝理政,从未有过此等规制,可谓空前未有。
阶下文武群臣心底皆有微动,私下难免有细碎微词,却无一人敢于出声辩驳。
昨夜帝后同心,玉芽渡灵,彻夜疗伤渡劫的始末,早已传遍皇城内外。
满朝文武皆知,这位断臂皇后是以一己残躯,苦守大乾风雨飘摇的整整一年。
她配得上这一席位,配得上这份无上尊荣。
无人再敢轻视她的残缺,无人再敢小觑她的风骨。
一身大长生境的浑厚道韵敛于周身,不外放,不施压,却让满殿文武皆能隐隐感知那股沉稳厚重、稳如山河的底气。
大殿落静,无人喧哗。
殿前禁军肃立,文武分列两班,静待朝议开启。
片刻后,杜文渊出列踏前,手持加急密报,神色凝重,躬身朗声奏报:“陛下,北境加急军情。北蛮金帐王庭骤然集结全境骑兵,各部联军整合完毕,先锋铁骑已然压至北境边关隘口,蠢蠢欲动。与此同时,北境荒原地脉异动愈发剧烈,千里地底灵气紊乱,妖气戾气交织冲天,地下似有一座横跨百里的巨型杀阵持续运转。我方多支精锐暗探小队深入荒原探查,尽数失联,无一生还。”
他话音微顿,抬眸沉声道:“仅有一名身负重伤的斥候拼死突围逃回。据其口述,荒原深处黑雾弥漫,有无数黑色人影游走地底,啃噬生灵,吸纳精血,似人非妖,可怖至极。那群黑影,在吃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文武群臣神色剧变,哗然低语此起彼伏,朝堂肃穆之气瞬间被浓重阴霾笼罩。
北境刚经大战,烽烟初歇,本以为乱世风波暂歇,边关可获喘息之机。
谁也未曾料到,北蛮再聚铁骑,荒原暗藏妖祸,地底杀阵成型,暗处杀机已然悄然成形。
朝堂人心浮动,惊惧之色蔓延诸臣眉眼。
就在满殿嘈杂纷乱之际,一道清淡沉稳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满堂喧嚣。
嬴月缓缓起身。
赤色衣袂无风自动,微微翻飞,周身潜藏的大长生境道韵微微漾开,温和却磅礴的气息铺满整座太和殿。
那一刻,满殿纷乱瞬间平息,群臣噤声,齐齐侧目望向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她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苏清南,身姿端正,语声清朗坦荡,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陛下。北境危局,臣妾请缨,亲赴边关。”
此言一出,本已寂静的大殿再度掀起惊澜,满堂文武尽数变色。
一众老臣慌忙接连出列,躬身苦劝:“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北境荒原蛮荒苦寒,妖邪横行,杀机暗藏,凶险莫测。您万金之躯,安坐朝堂即可,何须亲涉险地。”
朝中武将亦纷纷拱手出列,神色赤诚:“末将愿率边关铁骑奔赴荒原探查破阵。末将愿死守北境关隘,阻拦蛮帐铁骑。娘娘安居皇城,坐镇后方便可,不必以身犯险。”
声声劝阻,句句恳切。
无人愿这位历经疾苦、护国安邦的贤后,再赴蛮荒险地,直面地底妖祸与万千杀机。
嬴月静静伫立殿前,垂眸听完所有劝谏,神色淡然无波,未曾有半分动摇。
待众人话音落尽,她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震彻大殿每一处角落。
“诸位爱卿心意,本宫心领。只是本宫身为大乾皇后,亦是北秦长公主。北境之乱,由我北秦旧部残余与嬴异祸心而起,源头在我,责无旁贷。如今北境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将士浴血死守,荒原杀机暗藏,天下危局将启。本宫身居深宫,安享太平,看着万民受苦、将士赴死,于心难安。”
她再度转头,望向龙椅上的白衣帝王,目光澄澈坦荡,藏着同道同心的默契,亦藏着独当一面的决绝。
“你守天下苍生,护万里河山。我便为你安北境,定荒乱,镇妖邪。你我同道,心怀万民,何须相让。”
话音末尾,她唇角扬起一抹从容坚定的弧度,轻声补道:“况且,我破境大长生,褪去沉疴苦痛,修得一身安稳道基,不是为了高居深宫,做一尊无人惊扰的摆设。”
这一句话,彻底压服满堂群臣。
大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望着殿前那道孤挺赤色身影,心底只剩无尽敬重。
世人皆思安稳,唯她逆流而行。
褪去病痛桎梏,不修自身逍遥,不求深宫安逸,第一心念便是奔赴危局,镇守山河,安抚苍生。
龙椅之上,苏清南静静望着下方的女子。
眼底情绪层层翻涌,交织缠绕。
有深深的担忧,有真切的心疼,有发自肺腑的敬意,更有一丝难由衷而生的骄傲!
他认识的嬴月,从来不是困于深宫、依附皇权的闺中女子。
自年少北秦长公主,到乱世监国皇后,她一身傲骨,一身坦荡,为天下万民,从不畏风雨,从不避危难。
山河有难,她必先行!
良久,他望着那道决绝挺拔的身影,薄唇轻启,轻轻吐出一字,落定乾坤。
“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