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
赵红杏跑进屋的时候，脸上冻得发红，队长江立业紧随其后进门，站定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说大哥，到底啥事儿啊？红杏说你家出大事儿了，一溜小跑回来，累屁我了。”
沙头村是个很古老的村子，村里人大部人姓江，但江立业和江小北他们家没有血缘，称呼只是按资排辈的叫法。
江老爷子咧了咧嘴，搓着手，语气很是抱歉，“老三，没啥大事儿，劳累你大晚上跑过来一趟。”
赵红杏欲开口，江小北没给她机会，上前一步，笑呵呵跟江立业打招呼，“三爷爷，还记得我不？我是小北。”
“哦。小北啊。”江立业端详着江小北，“咋不记得，听你爷爷说你上初中呢，好样儿的，咱老江家就缺文化人。”
“三爷爷记性好。”江小北谦虚地笑笑，邀请江立业落座，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然后道：“这么晚叫您来，主要是想谈谈我爷爷跟您的借款。他……”
江小北还没说完，赵红杏就急着接话，“三叔，您知道的，他是我大哥家的孩子，他要是做了什么保证，算他们家的事儿，跟我们家可没半点关系。”
听到她这么火急火燎撇清关系，江立业的第一反应是钱出了什么差错，张着嘴，始终没说出来什么。
江小北停下掏钱的动作，冷着脸问赵红杏，“接下来，我说的、我做的所有事儿，都跟你没关系，是吗？”
“当然。”赵红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任—何—事，都与我们家无关！”
她为自己能掐准时机，跟江小北家撇清关系，洋洋自得。
前几天这小子还来要鸡给他爹治病，几天的功夫，就能有出息还钱了？
做梦吧！
“很好。”
江小北勾了勾嘴角，从背包摸出三张一块钱，放到八仙桌上，推给江立业，“三爷爷，按我爷爷跟您的约定，是明年一起还三块钱。”
“我呢，手里恰好宽裕，就想提前把这账结了，省得我爷爷惦记。”
看到那三块钱，江立业眼睛都直了。
他借出去的全是毛票，是一分一厘慢慢攒出来的。江小北手上的是整钱，还很新，虽然他不知道怎么来的，却敢肯定，这钱来的不费劲。
赵红杏那眼睛瞪得跟大灯泡似的，暗自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
江老爷子也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早料到江小北会还钱，但想的是顶多出一块钱的利息。未曾想，孙子竟然一起拿出三块钱。怪不得孙子刚才让他把钱收好。
孙子既然做到这一步，他也想尽快把事情了了，免得孙子操心。
“老三，把钱收了吧。”江老爷子笑得很欣慰，“孩子一片孝心，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大哥，你这是哪里话。”
江立业摩挲着那三块钱，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抽出一块钱还回去，“本来这阎王债就不是我定的，昨儿个借，今儿个就还了，利息我不要，给个本金就行。”
话落。
他起身要走。
“三爷爷。”江小北叫住他，“既然我爷爷跟您定好了，我们就不能不认。”
他把一块钱塞到江立业手里，“提前还钱只是让我爷爷了一桩心愿，按说是我们毁约了，这钱该您拿！”
“这孩子！”江立业看向江小北的眼神里充满赞赏，“就冲你这话，三爷爷都不能收这钱。我跟你爷爷那是多少年的老哥们儿。说实话，就算这钱拖到明年还，我也不能收三块。”
他“啪”地一声，把钱拍到桌子上，“今儿这钱，我说死不能收，你要是再给，就是打三爷爷的脸。”
说着话，又要走。
“好好好，听您的。”江小北再次把江立业让回座位，“三爷爷，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您别急着走，坐下聊聊天，歇会儿。”
“行。”江立业爽朗地笑了一声，“要说聊天，咱就好好聊聊，三爷爷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赵红杏看着江小北一番操作，肠子都快悔青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老爷子手里的两块钱，以及江立业没收的一块钱，一起搞到手。
她拉了一把凳子，坐到桌边，笑呵呵插嘴，“您多坐坐，三叔，外头天寒地冻的，跑一趟实在遭罪。”
江立业笑容僵在脸上，没吭声，心说，现在知道天寒地冻了，刚才火急火燎叫人的时候想啥了？！
江小北则一脸看戏的模样，等着她演。
也不管旁人作何反应，她自顾自道：
“要我说啊，都是一家人，账既然清了，这钱放谁手里不是放？爹娘年纪大了，忘性大，哪天钱丢了可就毁了。三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呵呵。”江立业讪笑一声，“虽说我是队长，别人家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没关系。”
江小北笑呵呵把钱收起来，“我记性好得很。”
赵红杏的喉咙跟塞了一块棉花似的，噎得上不来气。瞪着江守安使眼色，对方却跟没看到似的。
江立业大笑一声，虽然没说话，却满脸都写着“你小子真行”几个字。
钱还完，江老爷子心里算是去了一块病，翻箱倒柜地，拿出一小点烟沫子和一小条报纸，递给江立业，“老三，卷颗烟抽，解解乏。”
这烟沫子也不知道放了多久，颜色黢黑，江小北虽说离得不近，还是闻到一股霉味儿。
江立业却是笑呵呵接过来，“这可是好东西，大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小北控制意念，将之前买的大前门从空间转移到衣兜，掏出来，拆开包装，给江立业散了一颗：
“三爷爷，来，抽这个。”
接着。
把整盒烟给了江老爷子，“爷爷，这盒您留着抽。”
“我的老天爷！”江立业捏着一颗烟，激动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这可是带嘴儿的大前门，得用甲级烟票买，关键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啊！”
说着，他把烟放到鼻子下使劲儿闻了一下，“好东西，顶顶的好东西。咱公社领导抽这烟的都少！”
江老爷子拿着烟盒的手已经僵了，愣了半天，他才颤巍巍攥起烟盒，嘴角流露出笑意，“这，这，这好东西，给爷爷抽都白瞎了。”
“爷爷，给你就留着抽，别舍不得。”
“小北啊，你真是孝顺，又有本事，三爷爷服了！”
江立业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买到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