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有最新情况!”门外传来刘湘副官的声音。
正处于谈话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被人这么一打断,刘湘冲着门口大吼:
“我进屋之前不是交代过了吗?天塌下来也给老子顶着,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要来打扰我!”
门外的副官停顿了一秒,硬着头皮回道:“报告总司令,是关于华北前线的紧急情报!刚收到的明码电报,那个28路军的总司令周泽远,就在刚才,又一次通电全国了!”
周泽远又通电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刚才他们还在聊华北的局势,这会儿正主的新电报就来了,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啊。
正好拿这封电报,给这几个老伙计打打气!
刘湘心里这么一合计,做出了一个让他三分钟后,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的决定。
“进来吧!在座的都是自家弟兄,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你直接把电报念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木门被推开,副官手里捏着一张译电纸,快步走到圆桌旁:
“华北抗日告全体同胞书:全国父老兄弟姊妹们,各省军政长官钧鉴。
自倭寇犯我唐山以来,我二十八路军全体将士早有决死报国之心,死守赵各庄一线。
敌寇挟飞机大炮之威,倾巢来犯,炮火遮天蔽日,阵地化为焦土……”
开头这几句还算正常,刘湘端着茶碗,听得频频点头。
副官继续往下念:“……敌我双方激战竟日,倭寇刺刀战术极其凶悍,数度攻入我军战壕。
我前线将士伤亡惨重,战至血流成河,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然全军上下早已抱定必死之决心,无一人退却一步!
弹药既尽,唐山数万矿工兄弟不忍国土沦丧,遂执鹤嘴锄、铁锹等简陋之器,赤膊冲入战场,与倭寇展开惨烈肉搏,死伤枕藉……”
刘湘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嘴边。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是在通电全国,不是在找南京要军饷!
怎么这电报上写得跟人间地狱一样?
圆桌旁的邓锡侯、杨森、孙震三个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表情,这会儿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副官根本没注意到屋里气氛的变化,还在那儿声情并茂地往下念:
“……将士们以血肉之躯与敌同归于尽,终重创日军前锋,迫使其向滦县方向后撤。
然倭寇败退之时,队形严整,秩序井然,我军兵疲弹竭,实无力追击。
今强敌环伺,增援之敌源源不断,华北危如累卵,我二十八路军纵流尽最后一滴血,亦必与阵地共存亡!
泣血敬告全国同胞,望各界仁人志士,速起援手,共赴国难!二十八路军总司令周泽远,叩首泣血百拜!”
副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把译电纸双手合十,立正站好。
整个大厅里,落针可闻。
邓锡侯默默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一言不发。
孙震端起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接一口地抿着,眼神飘向了窗外。
就连刚才还嚷嚷着要出兵争一口气的杨森,这会儿也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双手揣进袖筒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刘湘看着这几人的反应,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把远在北平的周泽远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泽远,你个龟儿子!你他妈会不会写电报?
打仗你不会,还不会吹牛逼吗?
你在那儿哭什么丧啊?
你把日本鬼子写得跟天兵天将一样,把前线写成了绞肉机。
老子费了半天唾沫星子,好不容易忽悠起来的这点抗日心气,被你这一封电报冲得连渣都不剩了!
邓锡侯心里正打着退堂鼓:好险,真是好险。幸亏这封电报来得及时。
我就说嘛,日本鬼子装备精良,凶悍异常,28路军怎么可能轻易取胜?
敢情是在拿人命硬填!矿工都上去拼命了,说明正规军差不多也打光了。
这时候把部队派去华北,那就是千里送人头!
“咳咳。”邓锡侯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刘总司令,你看这……华北前线的局势,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糜烂得多啊。”
“我看这出兵的事,关系重大,咱们是不是还得再从长计议,先派个参谋团去华北考察一下再说?”
“是啊是啊。”孙震立刻附和,“部队整编、筹集粮饷、规划行军路线,这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急不得,千万急不得。”
刘湘挥了挥手,让那个没一点眼力见的副官滚了出去。
大厅的门重新关上。
刘湘脑子里面已经打起了腹稿,这件事情都已经起了头,他可不会半途而废!
今天在请他们进这个门之前,他就已经在自家祠堂里上了香,跟手下的那些领军大将谈了心,跟家里的婆娘、儿子们都交了底。
连主动请缨、率军奔赴华北抗战的文稿,都已经提前拟好了……
牛皮他已经吹出去了,弓也已经拉满了。
要是今天这屋里的几个人拍拍屁股走了,明天通电发不出去,他刘湘这张老脸可就丢光了!
这口气,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散了!
刘湘没有去接邓锡侯和孙震的话茬。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端起酒杯,转头看向坐在右侧末位的李家钰。
“其相老弟,你今年贵庚啊?家里头的老太夫人,身子骨还康健否?”
李家钰不知道刘湘为什么突然扯到家事上,但还是坐直了身子,“回总司令的话,卑职今年虚岁四十三了。”
“至于家母……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过了年就七十有二了,这两年风湿骨痛的毛病越来越重,常年都得吃药。”
“哦,七十二了,那是高寿。”刘湘点了点头,盯着李家钰的眼睛。
“其相啊,你是出了名的大孝子。那我想问问你,你在外头带兵这些年,老夫人得知自己的亲儿子,成天跟自己的同胞打内战,把四川老百姓的房子打塌了、庄稼踩烂了,她老人家心里头,是个啥子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