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南苑,两军联合指挥部。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靴踏地声。
宋哲元打着哈欠推开门,眼泡还有些浮肿。
跟在他后头的刘声沐手里捧着一摞刚译出来的电报底稿,步子迈得挺急。
“刘主任,这才过去一天吧?”宋哲元揉了揉眼角,扭头跟身后的刘声沐唠叨。
“我昨晚合眼还不到四个钟头,怎么又有捷报传过来了?前天说击退了鬼子一个联队,昨天半夜又打残了一个旅团。”
“照这个章法往下打,明天早上你再来叫我起床,该不会告诉我荀淮洲在唐山把鬼子一个师团给包了饺子吧?”
办公桌后头,周泽远正低着头,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走得飞快。
他一心二用,顺嘴接了句:“那得看二十九军敢不敢奉陪了。明轩兄有多大的胆量,咱们在前线就能有多大的战果。”
宋哲元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瞧过去。
周泽远这人做事怕麻烦,平时能用钢笔绝不用毛笔,能用铅笔绝不用钢笔。
今天倒是稀奇,桌角摆着一方砚台,旁边已经晾着两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这么郑重,这小子不会又在憋什么坏水吧!
宋哲元心里犯嘀咕,迈步凑到办公桌前,伸长了脖子往纸面上瞅:
“咦,周司令,你这大清早的写啥呢?给前线将士的嘉奖令?不对……华北抗日告全体同胞书?”
他的视线顺着墨迹往下滑了三行。
“我糙!”宋哲元眼珠子瞪得溜圆,粗口直接飙了出来,“这……这还能这么写?”
旁边的刘声沐撇了撇嘴。
宋哲元大惊小怪的毛病又犯了,还是跟司令员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心不够大!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脚下往前垫了半步,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刘声沐的呼吸就骤然急促了许多。
他脖子往前伸了老长,把那两张晾干的宣纸从头扫到尾,随后转过头,跟旁边的宋哲元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荒唐,喉结上下滑动,齐齐咽了口唾沫。
宋哲元压低了嗓门,“周司令,这么写不合适吧?平津、华北的老百姓,还有全国的报社,这会儿都在外头眼巴巴等着咱们的捷报呢。”
“你这通篇看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唐山被人打断了脊梁骨!”
周泽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提,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他拿起桌上的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哪句不合适?我军死守唐山赵各庄,战至血流成河,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全军将士未曾退却一步。”
“昨夜连续两场夜袭战,重创日军前锋,迫使其向滦县方向撤退。明轩兄,我这上头写的,哪一个字不是实情?”
刘声沐苦着脸开口:“可您这文风未免也太悲壮了一点。我们要是不知道前线战损的情况,光看您这篇檄文,一准觉得咱们28路军主力在唐山让人给打残了。”
宋哲元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真是邪了门了。
这通篇没有一句假话,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文章里头详详细细写了赵各庄防线当时有多危急,写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冲进了己方战壕,写日军拼刺刀的技术有多凶悍。
写了唐山的矿工兄弟为了保家卫国,拿着矿镐和扁担冲进战场跟鬼子肉搏。
最后笔锋一收,写日军撤退时队形严整、秩序井然,我军伤亡过重,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残敌退往滦县。
好家伙,三场赵各庄防御战,打得鬼子哭爹叫娘。
却硬生生在周泽远的笔下,变成了一场拿人命填出来的惨胜。
文章里头压根没提具体的伤亡数字,可任何一个识字的人读完,脑子里头浮现出来的画面,绝对是28路军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勉强守住了阵地。
宋哲元指着其中一行字,手指头直哆嗦:“周司令,就这句,‘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那堆成山的全是小鬼子的尸体!”
“你就非得让人以为死的全是咱们的人?要不,咱们加两个字,日军,或者鬼子!”
周泽远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满脸的大义凛然:“那不行。加了那两个字,味道全变了。不这么写,怎么能让全国同胞看到咱们血战到底的决心?”
“顺风局的时候站在城头喊两嗓子抗日口号,那叫趁火打劫,没有半点说服力。”
“得让大伙儿瞧见,咱们是在实实在在的拿家底堵小鬼子的枪眼,这才能唤醒国人的血性!”
宋哲元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震得退了半步。
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周泽远是啥人他还不清楚吗?
费这么大功夫挖个坑,不是为了埋人,难不成是为了栽树?
“周司令,咱们发这封通电的初衷,是逼着各地的督军、总司令们派兵来华北支援!”
“你把前线写得跟阎王殿一样,鬼子凶得跟下山猛虎似的,咱们上去一个死一个。”
“那些手里握着兵权的封疆大吏都是人精,看到这种战况,谁还敢把自己的看家老本往华北这个火坑里填?”
“除了韩复榘跟咱们提前通了气,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傻子会主动派兵过来送死?”
“会有的,肯定会有。”周泽远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宋哲元的胳膊,“明轩兄,你别把咱们中国人都看扁了,更别低估了那些老派军人的气节。”
宋哲元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老派军人?这屋里头除了我宋哲元,还有第二个老派军人吗?
我从北洋时期混到现在,大大小小的军阀我哪个没打过交道?
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红党将领,难道比我更懂这帮老军阀心里的算盘?
宋哲元看着周泽远那副笃定的表情,摇了摇头:“得,你是联合总指挥,宣传上的事你说了算。”
“反正就算外头一个援兵都不来,光凭咱们两家的家底,一样能把小鬼子打得找不着北。”
“只要南京那边别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添乱,这仗就能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