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颜本来以为,这就是个形式。
冠军嘛,冠军亲自下场挖矿,多半是摆个姿势,剩下的交给宝可梦。
她想错了。
大吾挖得极其认真。
每一锤的角度都有讲究,敲下来的岩块他都要拿在手里掂一掂、对着灯照一照,用小刷子扫掉浮尘,凑到眼前看断口,像鉴宝,又像在跟石头说话。
挖到第三十分钟,他忽然“咦”了一声。
锤尖翘起一块巴掌大的原石,暗红色,断口处隐约透着火光。
大吾捧着那块石头,看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火之石。”
“……就这?”夏颜凑过去看。以她的眼光,这块石头品质普通,成色一般,市场价也就几十万。
这钱对于大吾来讲,能算钱嘛。
“什么叫就这。”大吾一脸受到冒犯的表情,“天然火之石!整块的!你看这个断口,低温热液成因,说明这条岩脉底下可能有活性的能量流——这个推测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放进采样袋,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冠军奖杯。
放完了,还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夏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很多种强者。
爷爷是山一样的强者,弟弟是钢铁一样的强者,渡是刀锋一样的强者。
眼前这个人是另一种——一个身家能买下半个芳缘的少爷,蹲在洞窟的碎石堆里,为一块品质普通的火之石,高兴得像个孩子。
高兴得毫无表演成分。
“很好笑?”大吾回头。
“没有。”夏颜摇头,忍着笑,“就是觉得……很新奇。”
“新奇什么。”
“作为冠军,冠军战打完,回头来洞里挖石头,挖到一块普通的进化石能高兴成这样。”
“这不一样。”大吾把地质锤扛在肩上,认真地说,“比赛是工作,石头是生活。
工作赢一场是一场,生活捡一块是一块——都不会亏。”
夏颜笑了。
笑声在岩层里荡开,惊得顶上一只小拳石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笑什么。”
“没什么。”她放下登山包,挽起袖子,“锤子还有多的吗。”
大吾愣了一下。
“你要一起?”
夏颜朝他伸手,“我想体验一下”
大吾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背囊里翻出一把全新的地质锤,连着护目镜一起递过去。
夏颜的第一锤,砸偏了。
第二锤,砸到手了——幸好戴着护目镜和手套,不疼,就是响。
第三锤开始,找到感觉了。
大吾在旁边教她:怎么听回音辨岩层的空实,怎么顺着矿脉的走向下锤,怎么用巧劲把原石从母岩上完整地剥下来。
他教得耐心。她学得快。
天王级的训练家,手眼协调是职业本能。半小时后,夏颜敲下了一块完整的月之石原矿。
捧着那块石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沉甸甸的,还带着岩层的余温。
是她自己,一锤一锤,从另一世界的地脉里敲出来的。
“恭喜。”大吾在旁边看着,由衷地说,“第一块,留着,别卖。”
“为什么?”
“第一块石头不卖,是矿工的老规矩。”他说,“留着当念想,等你老了,看着它,就能想起今天——想想起初为什么干这行。”
夏颜把月之石放进自己的采样袋。
放进去了,又拿出来,干脆塞进了登山包最里层的口袋——跟手机放在一起的那个。
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愣了半秒,若无其事地继续挖。
旁边,大吾抡锤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敲自己的岩壁。
只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个人的锤声,节奏渐渐合上了拍。
一锤,一锤。
空谷回音,像某种漫长的、谁都没有点破的对话。
————
在洞窟里,他们待了四天。
白天挖矿,记笔记,观察野生钢系的昼夜活动;晚上在营地岩洞里生火,两只巨金怪守在洞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大吾的野外生存技能好得惊人。
生火,搭帐篷,用矿脉的走向判断地下水源,还会烤鱼——芳缘河里的鲤鱼王,他烤得外焦里嫩,撒的佐料是自带的。
“得文的少爷,野外这一套倒是熟练。”夏颜接过烤鱼。
“十二岁之前,我每年的假期都在矿上和洞里。”大吾给火堆添了根柴,“我父亲的教育方式——想继承家业,先认识大地。”
“夏家也差不多。”夏颜咬了口鱼,“我爷爷的理念:钢系训练家的根,一半在宝可梦,一半在矿石。小时候他带我们认矿,认错了,晚饭少吃一个菜。”
火堆噼啪响着。
洞外的夜风穿过岩层,发出很低的风声。
两只巨金怪蹲在洞口,脑门上的十字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夏颜。”大吾忽然开口。
“嗯?”
“你弟弟说过一句话。”他看着火,“圆桌会议那天,他说,配额不是关门,是限速。”
“然后呢。”
“我在想,”他顿了顿,“认识你,算不算我这两界人生里——超速的部分。”
夏颜转过头。
火光落在他侧脸上,银灰色的头发被映成暖色。
他没有看她,看着火,耳根却有点红。
四天的洞窟生活,她见过他抡锤、烤鱼、跟波士可多拉欠身、为一块火之石高兴半天。
这个男人的每一面,都坦坦荡荡。
唯独这一句,说得像是走了很大一步棋。
“算。”夏颜收回视线,看着火,语气很平。
大吾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过——”她把最后一口烤鱼吃完,拍了拍手,“我们家族有规矩,超速的部分,得先报备。”
“……报备给谁?”
“我爷爷。还有我弟。”夏颜站起身,把背包拽进帐篷,丢下一句,“一个都过不了关,你就还只是个向导。”
火堆旁,大吾坐在原地。
过了三秒,他低低地笑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这几天他们一起挖的矿石样本,火之石、月之石、还有几块连夏颜都叫不上名字的——挑出那块火之石,单独包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第二天出洞的时候,两个人的登山包里,矿石比样品多。
————
回到营地,是第五天的傍晚。
夏颜晒黑了半个色号,笔记记满了一本半——心情好得藏不住。
营地门口,夏无道背着手,等她。
“爷爷。”夏颜站定,准备挨骂。
老爷子看了她三秒,目光扫过她身后——大吾站在十步外,规规矩矩,登山服上还沾着洞窟的岩灰。
“人送回来的。”
不是问句。
“……嗯。路上碰到的,顺路。”
“顺路。”夏无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