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清晨。
夏桀是被衣服勒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领口勒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近了。床，短了。
被子，盖不全了。昨晚还宽宽大大的睡衣，此刻绷在身上，袖子吊在小臂中间，裤脚吊在膝盖。
他抬起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二十二岁的手。
夏桀盯着这只手看了三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他做了半个月，以前得先滚到床边，用胳膊撑。
今天，一挺就起来了。
浴室的镜子前，站着一个一米八几的青年。
眉眼锋利，身形挺拔，睡衣绷得像随时要崩开线。
五岁的豁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整齐的牙。
夏桀对着镜子，开口试了试音。
“喂。”
低沉，干净，成年人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句。
“沙奈朵，早饭。”
这两个字他喊了半个月，每一声都是奶音。
今天这一声出来，楼下传来“哐当”一声——锅铲掉了。
夏桀沿着楼梯，一步两级，走了下去。
不用蹦了。
沙奈朵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他，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睛瞪得溜圆。
它愣了很久。
然后，它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沙奈……”
沙奈朵：说好的再养一次呢。
它默默转身走回厨房，把冰箱上贴着的“宝宝餐食谱”揭了下来，折好，收进了围裙口袋。
————
半小时后，夏家群聊，炸了。
夏桀发了两张照片，并排。
左边是五岁的他，右边是刚拍的镜子自拍，配文两个字：
“长回来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消息滚得手机都发烫。
夏初初：？？？
夏初初：等等！！！等等等等！！
夏初初：我姐姐生涯才十六天！！！十六天！！
夏初初：哥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好不容易当上姐姐，你连个交接期都不给？
夏桀：交接完毕。棒棒糖还你。
夏初初：那是你欠我的精神损失费！
夏颜：恢复得挺彻底。拍个全身照，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慕彤：小桀！真的恢复了？妈妈这就回来！
姬洛：乖孙长大了！好事！晚上奶奶给你补一桌，把这半个月欠的都补上！
慕笑歌：好好好！回来了！
沙奈朵：[图片]
沙奈朵发了张照片：冰箱门上，原来贴宝宝餐食谱的位置，换了张新纸条，上面一行字——
“冰可乐，解禁。”
夏桀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十五分钟后的新闻里，全世界的头条都是同一件事。
夏国官方通告只有一句话：“夏桀冠军的身体，已恢复正常。”
星条国的报纸标题，跟半个月前那张《坐镇》排在一起——
《回来了》。
————
上午十点，夏家老宅。
夏舞把一份文件推到恢复原样的孙子面前。
“三天前到的，理事会公函渠道，随芳缘的商队转来燕山。”
夏舞继续道：“公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夹的那封信。”
“谁写的？”
“你自己看。”
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落款处烫着一行小字：得文股份有限公司。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的一半，通体青灰，截面处嵌着一粒暗银色的晶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
夏桀捏起石头，对着光看了看，眉毛挑了一下。
陨石的切面。
含陨石髓的原石。
钢系至宝之一。
这块，至少两公斤。
他放下石头，展开信纸。
信不长，字很漂亮，是一种带着棱角的工整。
“夏桀冠军：
见字如面。
我是兹伏奇·大吾。芳缘联盟现任冠军，另外，也是得文公司的负责人之一——不过今天这封信，与公司无关，与我个人的一个执念有关。
我们见过三次。
第一次，隔着那扇门，你五岁，穿着小西装，我站在朝阳里。
第二次，在帝都的圆桌厅，你坐在侧面，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第三次，会议结束的时候。
我想跟您对战一场。
地点：流星瀑布，芳缘。
那里是我找到人生第一块石头的地方，也是我所有宝可梦的家乡。
在我的主场迎接你，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彩头：随信附上的这块陨石，是流星瀑布最深处的原石，含髓量你自己掂量。
我赢了，它依然归你——但我希望是由我亲手交给你，顺便，请我参观你的宝可梦，给你的能量方块做一次成分分析。
你们的先遣队带来的那种，我家巨金怪吃了一次，现在看我做饭的眼神都变了。
我输了——除了石头，我再加一样。
得文公司金库顶层，我的私人收藏，全部目录，你随便挑三件。
最后说一句多余的。
圆桌厅那天，大人物们谈了六个小时的国家和章程。
散会后我在门口听见竹兰问你，你们这个世界管这叫什么。
你说，实权不在嗓门上。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所以这一战，不为联盟，不为得文，也不为两个世界的任何一张谈判桌。
只为一个训练家，对另一个训练家。
盼复。
————
当天下午，夏桀回了信。
信很短，他的风格。
“大吾：
可以。
三周后，流星瀑布。
回信发出的当晚，巨金怪开始干活。
它调出了芳缘联盟的公开档案，一头扎了进去。
兹伏奇·大吾。芳缘联盟史上最年轻的冠军之一，卫冕九年，无败绩。
主力阵容，六只，全部钢系与岩石系：巨金怪，摇篮百合，盔甲鸟，波士可多拉，青铜钟，古空棘鱼。
夏桀扫了一眼这份名单，笑了。
“钢系同行。”
同样都是玩钢的，同样王牌宝可梦都是巨金怪，且还都是银色巨金怪，所在的家族又都在化石与矿石产业里摸爬滚打，像是两块隔着世界被同一把刻刀削出来的石头。
夏家和兹伏奇家族，在这些方面有些惊人的相似。
这种相似，让这场约战在“切磋”的表象下，多了一层棋逢对手的微妙张力。
“大吾……”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希望你的石头，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