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三里河路。
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办公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张处长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滋溜喝了一大口。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的是王主任。
此刻,他手里捏着根红塔山,才慢悠悠弹进烟灰缸里。
“老张,算算日子,刘光明那小子带队到沈市了吧?”
王主任笑呵呵地开口。
“应该是。”
张处长把茶缸放下。
“我敢肯定,以他那个‘特许加盟’的方案,只要资金跟得上,这次肯定能大放异彩。”
王主任点点头:
“那就好。”
“咱这可是咱们经贸委顶着压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试点,副总务亲自点过头的项目。”
“只要刘光明能把沈市的供销社盘活,咱们委里在流通体制改革这一块,也有了能在全国推广的标杆。”
张处长笑得挺开心:
“咱们啊,就安稳坐在这儿,等他的好消息就行。”
两人正乐呵着,办公室的实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张处长一愣。
谁啊这是?
抬头一看,经济学院的周振华教授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周?”
“您这是怎么了?”
张处长站起来,笑了笑,“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快坐快坐。”
王主任也掐了烟,起身迎过去:
“周教授,您这火急火燎的,来,先喝口水。”
周振华根本不坐,也不接水,直接把公文包往张树国的办公桌上重重一摔。
“喝水?我气都气饱了!”
“两位领导,我周振华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以后你们经贸委有什么调研任务,有什么重点课题,去别的院校找人!别来找我,更别来找我的学生!”
“我这张老脸,在学生面前已经丢尽了!”
张处长和王主任面面相觑,完全懵了。
“不是,老周,周大哥!”
张处长绕过办公桌,拉住周振华的胳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总得让我们明白吧?是不是课题经费没发到位?”
“是啊周教授。”
王主任也帮着安抚。
“咱们这交情,有什么事你直说,只要是我们这边的问题,立马解决。”
周振华冷笑一声,用力甩开张处长的手。
“好,那我就直说。”
“刚刚,刘光明给我打了个长途电话,从沈市铁西区的邮电大楼打来的。”
听到“刘光明”和“沈市”几个字,张处长和王主任顿时一愣。
“怎么?这小子在那边出问题了?”
张处长赶紧问。
周振华猛地一拍桌子。
“他出什么问题!”
“这孩子带足了资金,熬了几个通宵把标书做得详详细细,今天一早去沈市招投标办公室交材料。”
“结果呢?”
“连门都没有!”
张处长愣住了:“门都没有?为什么?难道是带错材料了?”
“呵呵!”
周振华平日里是个温文尔雅的学者,这会儿直接忍不住。
“人家沈市昨晚连夜加了门槛!”
周振华盯着张处长。
“第一,参与竞标的企业,必须具备外资或者中外合资背景!”
“第二,必须提供不低于十万美金的外汇验资证明!”
这句话一出来,张处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周振华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
“刘光明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几个,眼睁睁看着沈市的常务副市长,带着涉外投资委的主任,满脸谄媚地把日本松本商超的总裁迎进了大厅!”
“这就是你们经贸委信誓旦旦保证的‘公开透明招投标’?”
“这就是你们批的‘探索民间资本盘活国有资产’的试点?”
“合着你们大张旗鼓地搞改革,就是为了给日本人量身定做个盘子,好把咱们国家的零售渠道拱手送人啊!”
“我那几个学生,满腔热血想报国,结果被自己人当成垃圾一样往外扫!”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张处长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们经贸委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他们那出了问题!”
“谁给他们的胆子?!”
张处长指着沈市的方向破口大骂。
“周教授,你也是看过的,咱们经贸委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引入国内社会资本!”
“这是为了抵御外资冲击,给咱们国家的轻工业和民族零售业建一道防波堤!”
“他沈市一个常务副市长,敢改中央的规则?!”
“是为了那点外汇指标,招商政绩?还是骨头都软透了,见着洋人腿就打哆嗦?!”
王主任在旁边也气得满脸铁青。
“是啊,简直是乱弹琴!”
王主任猛地一拍大腿。
“这次开放供销社,就是给咱们国内渠道用的。“
”把这么重要的渠道连底子带盘子全部交给外资财团,他们考虑过后果吗?”
周振华看着两个发飙的部委领导,心里的火气稍微散了些,但依然板着脸。
“你们跟这发火有什么用。”
周振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光明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人家市领导当面站台,他们几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正准备买今天下午的火车票回上京呢。”
“不能回!”
张处长猛地转头。
“让刘光明就在沈市待着!哪也不许去!”
“凭什么不回?”
周振华反问。
“留在那儿看人家日本人的脸色?还是看地方官的冷脸?”
“老周!”
张处长说道。
“刘光明的那套方案,咱们都知道,或许是目前唯一能拿到台面上跟外资抗衡的武器。”
“如果他就这样回来,沈市的供销社试点还给了外国人,那这件事就彻底沦为笑话了。”
王主任也走上前来,表情极其严肃。
“周教授,我看,这件事已经不是刘光明一个人的生意问题了。”
“这是路线问题!”
王主任继续说道。
“地方上阳奉阴违,拿国家的战略当成什么了,这股歪风邪气如果不狠狠杀一杀,以后还怎么搞改革?”
周振华抬头看着两人: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人家沈市可是省会城市,常务副市长位高权重,还亲自抓。”
“你们两个司局级的干部,手能伸那么长吗?”
“我们是伸不长,但有人能!”
张处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关于沈市试点的原始批复文件。
他转头看向王主任,脸绷得很紧。
“老王,走!”
“去哪?”
王主任问。
“去找李副部长呗!”
张处长把文件用力卷成一个筒,狠狠捏在手里。
“既然他一个常务副市长敢这么做,那我觉得,可以直接上告中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