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桥穿过重重雾海，一直落到青石台前。
谢闻川踏下最后一步时，身后的长桥已经重新散作云气。
他抬头望去，只见顾长烬坐在石桌旁，与打杀一尊金仙那日相比，周身毫无金仙气机，而是充满着随和与宁静。
可越是如此，谢闻川越不敢多看，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谢闻川，拜见老师。”
“起来吧。”
顾长烬打量了他一眼。
秘境一行，又与月珩厮杀一场，谢闻川身上还留着几处没有彻底愈合的伤。
不过一身气血、法力已经抵达大乘极境，命数更是比离宗以前旺盛了数倍。
谢闻川应声起身，垂手站在石桌一侧。
谢闻川此刻的内心当中，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当说还是不说。
自己拜下的这位金仙老师，给了自己在真仙界极大的一个庇护，同时还为自己打杀了一位金仙仙君。
而给了自己逆天改命的机会，从微末时候陪伴而起，在自己的识海当中住了这么多年，理应来说，自己应该感激他，可是……他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
不像自己和面前的这位老师一样，双方的一个交换非常的明确。那玄老，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谢闻川在来时已经想过许多次，该从哪句话开始说。
可真正站到顾长烬面前，老师不开口，他终究不敢贸然打断这片安静。
顾长烬也没有急着问，看着这个唯一亲传，重新盘算起了谢闻川如今的分量。
最初收徒，是为了谢闻川身上的气运，也是为了天仙秘境里的金性。
那时他尚未证金，任何一份能够让自己提前窥见不朽的资粮，都值得提前布置。
如今，他已是金仙中期。
曾经足以影响道途的取金谋划，再回头看时，已经只是一份顺手可收的资粮。
失去分量的是这桩旧谋划，不是谢闻川本人。
这不是第一次。
当年刚刚拿下万妖门时，门中那些元婴与化神，已经足以让他欣喜许久。
可到今日，那些最早追随他的旧部才借着仙山造化跨入仙境，他却已经走到了金仙中期。
他们走得其实不慢，奈何顾长烬走得太快。
快到许多布局尚未来得及真正发力，便已经被他的修为甩在身后。
快到每走完一段路再回头，能听懂他下一句话的人，总会比先前少上几个。
大道孤独，大抵便是如此。
顾长烬心中感叹了一句，很快便收回了思绪。
谢闻川对他的作用可以变，已经定下的师徒名分却不会因此作废。
自己会算计利益，但也不会介意承认自己收徒之初便有所图。
可该给出去的东西，他从不赖账。
只要谢闻川不站到他的对面，这个亲传弟子，便仍是他的亲传弟子。
“秘境一行，如何？”
谢闻川一直等着这句话，立刻解下腰间的小壶，双手奉上。
“弟子幸不辱命。”
“秘境最深处共有两缕残缺金性，道意各不相同。弟子不敢擅自触碰，已经按照老师先前的吩咐，全部收入壶中。”
墨青小壶自行飞起，落入顾长烬掌中。
壶口只开了一线。
一冷一暖两道细微金光，各自悬在壶中空间一端。
它们远远谈不上完整，不过都带着一丝不可篡改的意味，彼此之间更没有半点相融的迹象。
倒是印证了谢闻川先前的判断。
秘境里的金性，确实不止一缕。
顾长烬合上壶口，随手将其收起。
“做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谢闻川紧绷了一路的心神却松下大半。
这趟差事，算是有了交代。
可小壶已经交了，另一件事仍压在心里。
石台越静，谢闻川的背便绷得越紧，连双手往哪里放都开始觉得不自在。
说，像是在卖掉一个帮过自己无数次的老人。
不说，便等于让一个极可能是三十七万年前那位失踪金仙的老家伙，继续安安稳稳住在自己的识海里。
万一哪天玄老觉得他这具身体不错，想换个地方住呢？
谢闻川嘴唇动了一下。
“老师，弟子还有一事……”
话才说到一半，顾长烬忽然抬眼，看向了他的眉心。
“咦？”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谢闻川识海深处那颗沉寂已久的灰白石珠轻轻一震。
淡灰色的雾气从他眉心溢出，在石桌另一侧凝成了一位清瘦老者。
老者左眉尾缺了一截，额心留着一道极浅的竖痕，正是藏经阁旧录中那张面孔。
谢闻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老东西果然一直醒着！
老者却像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先朝顾长烬郑重一礼。
“玄策，见过万劫归一仙君。”
“昔年侥幸证过一份金性，世人给过一个玄枢照命的虚号。如今只余几分残命，仙君二字，早已不敢再提。”
顾长烬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前只是玄策从灰白石珠中投出的一道影子，至于它真正的根本，以及最重要的金性，自然是在那灰石之中。
“三十七万年前失踪的玄枢照命仙君，藏在我弟子识海里。”
顾长烬笑了一声。
“倒是有趣。”
玄策也跟着笑了笑。
“老夫若再不出来，怕是仙君这位高徒下一句话，便要将我连人带珠，一并交出来查验了。”
谢闻川被当面点破，索性也不遮掩了。
“玄老，这么多年，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换作是你，敢让这样一个人一直住在识海里？”
玄策转头看他。
“你从藏经阁出来便直奔此山，难道还没打算卖老夫？”
“我只是来问老师。”
“问完再卖，便不算卖了？”
谢闻川一时无言。
顾长烬看着这一老一少，倒觉得颇为有趣。
一个怕自己被卖，一个便抢着先卖对方。
“谨慎些，不是什么坏事。”
顾长烬替谢闻川定下了事情的性质，随即看向玄策。
“说吧。你主动现身，总不只是为了抢在他前面报个名字。”
玄策脸上的笑意淡去。
“仙君能够斩玄契，自然不缺杀人的手段。”
“可世间有些局，刀落下来时容易看见，藏在命数里时，却未必寻得到从何而起。”
“老夫如今虽然落魄，照一照命数，替仙君寻几根藏起来的线，还是能做到的。”
顾长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先说他。”
玄策看向谢闻川。
“仙君应该早就发现，他的气运重得有些不正常。”
“命数深处，还有一道很悠久的影子。”
“看见了。”顾长烬道，“再往下，被人遮住了。”
他的道果能够察见因果、辨明归属，却终究不是专修命数推演的道路。
寻常遮掩瞒不过他，可若有人从谢闻川转世之初便开始布置，想隔着数十万年把每一层来历都翻出来，确实还差了一双合适的眼睛。
而玄策，正好有这样一双眼睛。
“那道影子不是外人留在他命里的东西。”
玄策缓缓说道：“那就是他自己。”
谢闻川皱起眉头。
“我？”
“西土昔年共有三位金仙。寂轮无相与琉光渡世仍在，第三位却早已陨落。”
玄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说道：
“你便是那位陨落仙君留下的一点真灵，重入轮回后的这一世。”
谢闻川神情骤然变了。
顾长烬也微微皱眉。
“怎么又是西土？”
先是一份干净金性，再是玄契与月珩之局，如今连谢闻川的前世都能牵到那两个秃驴身上。
这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若只是等一位故人转世归来，寂轮与琉光何必把这盘棋一直铺到今日？”
玄策望着顾长烬，神色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
“他们盯上谢闻川，也顺着他的师徒因果找上了你。仙君眼前已经露出的那几条线，都只是这盘棋摆在明面上的几颗子。”
顾长烬手指轻敲石桌。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玄策沉默了一息。
“谢闻川这位故人转世，只是他们早早备好的一环。”
“他们真正想造出的，是……真仙界第一尊太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