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契陨落后的第一个时辰,万象道界三十六座天仙道场同时亮了起来。
万象祖图横铺天穹,一条条界路从图中伸出,落向真仙界各域。
苍崖天仙才补上不久的第三十六席,也在其中。
三十六道天仙气机先后越过山门,紧随其后的,是万象本部各脉地仙、玄仙,以及一座座接到征召法旨的附属宗门。
有人祭起战旗,有人驾驭仙舟,还有数十座只为攻伐大阵打造的浮空仙城,被祖图直接送到了玄契道统所在的界域之外。
昨日还在等候金仙大典散场的各宗仙人,此刻已经换上战甲。
几位依附万象多年的地仙甚至争起了先锋之位。
玄契一死,他庇护的疆域、道场和商路全都成了无主之物。
谁先把旗插上去,谁便能替自家宗门多争一份往后数万年的家业。
顾长烬的法旨只定了谁该死,却没有替他们规定该拿多少。
剩下的,要凭本事去抢。
他们此去,要灭的并非一两座山门这么简单。
玄契成道数十万年,留在人族各域的契殿、道场、仙矿与附属世界不计其数。
如今供奉他的命灯全灭,那些平日里奉玄契法旨为天命的宗门,也到了还账的时候。
每一路仙军前方,都悬着一册万象战功录,破山、斩仙、封库,皆会被逐笔记下。
等到战事结束,仙矿、药园、道藏与附属世界,自会按照各脉功劳分取。
法旨是顾长烬下的,可这场清算,同样是万象仙宗上下的一场机缘。
玄契积攒数十万年的家底,足以让那些卡在瓶颈前的玄仙多出一些积累,也足以让宗门麾下再多出几座真正富庶的大域。
最先燃起战火的不是月灵海,几座试图封山自守的玄契契殿,才刚升起护山大阵,三位万象天仙便一同降临。
天仙法域压下去,阵中的地仙没能来得及把求援仙符送出,整座山门便从内向外裂开。
祖库大门随之洞开,万象战功录翻过一页,继续飞向下一处道场。
两家附属宗门接手山门外的各种附属资源,连倒塌的殿柱都有人收走,准备重新炼成仙料。
金仙道统倒下以后,仅是这些散落在外的家底,就足够寻常宗门吃上许多年。
至于最庞大的一支仙军,则沿着玄契昔年留下的界路,直抵月灵疆域。
这里立着玄契真正的核心道场。
月灵海上银潮起伏,护族大阵已经全部开启。
玄契的核心道场和最后一批门人,全都被护在大阵深处。
月灵女君尚未现身,万象仙宗也没有再送劝降法旨。
十七座天仙法域直接压向银色海面,先封锁界路,再破其大阵
绵延亿万里的月灵海顷刻掀起滔天巨浪,护族大阵上同时出现了十七道道横贯南北的裂痕。
既然月灵族选择用大阵护住玄契留下的一切,那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顾长烬立在天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若亲自出手,一念便能抹平那些道场,可道场里的仙矿、传承与诸多灵物,也会随之一并化作劫灰。
何况,最大的一份收获已经归他所有,余下这些,总要让跟在身后的人也吃饱。
只要这一战所得真正落入各脉手中,往后就算顾长烬不再多说一句,那些尝过好处的人也会替他盯死玄契道统的每一个漏网之人。
一道金光划过真仙界,径直没入万象道界,金光穿过万象道界内的重重山河,最终落进万象祖图最深处。
祁玄象与太衡万法仙君已经在那里等他。
“万劫无双。”
祁玄象才看见他,便拍着膝盖笑了起来。
“这四个字,如今可不是我们万象仙宗替自家人吹出来的了。”
顾长烬在两人对面坐下。
“大师伯若喜欢,送你也无妨。”
“免了。”
祁玄象连连摆手。
“这个名号沾血。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清静几年。”
太衡万法仙君替顾长烬添了一盏茶,没有追问玄契的金性究竟去了哪里,只问了一句。
“西土那两位,你准备如何处置?”
从前在这里,是太衡告诉顾长烬真仙界的规矩,也替他判断各方局势。
如今这句话问出来,却已经是在等顾长烬做决定。
“这笔账我已经记下了。”顾长烬端起茶盏,“等玄契道统清理干净,我会亲自去一趟西土。”
“本来我与师尊还商量着,大典结束以后陪你走一趟。”
祁玄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如今看来,我们两个若再跟着,倒像是去抢你的战果了。”
“哈哈哈,不用劳烦师祖和大师伯了,我亲自去一趟便可。”顾长烬笑道。
祖图深处的气氛也随之松了下来。
祁玄象看着眼前这位修行岁月连自己一个零头都不到,却能正面斩杀老牌金仙的后辈,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活了这么多年,忽然觉得大半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太衡扫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还不去闭关?”
祁玄象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衡却已把一道悬在祖图中的金色法印推到顾长烬面前。
“以后仙宗的各种事情,祖图会先送到你面前。”
“你若拿定了主意,便照你的意思办。真有要动宗门根基的大事,再唤醒我们。”
顾长烬看了两人一眼。
这法印可以号令整个万象仙宗,也代表着万象仙宗的核心位置。
顾长烬没有推辞,将法印收入袖中。
祁玄象笑道:“过去我们不敢长久闭关,是怕哪日一睁眼,万象仙宗让人连山门都搬走了。如今有你坐在这里,我们还守着这些事情做什么?”
他们也该去梳理散入世界海的本源真种,等一等属于自己的下一次归真了,这条路未必真能等来结果。
一份本源落入独立大世界,可能早早夭折,也可能在轮回里耗去全部灵光。
纵然成长起来,想凭自身证得金性,仍是亿万次投放中也未必能有一次的机缘。
可金仙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从前两人放不下宗门,只能时常分神看顾。
如今万象仙宗多了一位能真正杀死金仙的仙君,他们终于可以把心思收回到自己的道路上了。
说完这句话,祁玄象率先起身,太衡万法仙君也放下茶盏。
两人没有再对那道金色法印多看一眼,一前一后走入祖图深处,身影很快便被万千山河遮住。
顾长烬收起法印,回到了自己的仙山。
他才在石桌旁坐下,山门外那只负责迎客的仙鹤便匆匆飞来,双翅间捧着一枚黯淡的山河玉简。
仙鹤落地以后,没有像平日那般先替自己邀功,只低着头道:
“启禀仙君,山河殿昨日传来消息。”
“殿主二叩天关,未能渡过天仙之劫。”
顾长烬伸向茶盏的手停了下来。
“太岳老祖已经依照旧约护住殿主真灵,斩断这一世因果,送他入了轮回。”
玉简落入掌中,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顾长烬却看见了临渊仙城外,那个身穿玄袍、两鬓霜白的中年道人。
那人循着山河法印与师门因果确认他的身份,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更早一些的残魂记忆里,那人还没有霜白两鬓,曾替刚入门的三师弟守过整夜,也曾在岳重川离宗寻道以前,亲手送来一壶珍藏多年的仙酿。
大衍仙朝设伏时,也是那人拖着本就残缺的山河大界挡在前面,明知不是天仙对手,也没有后退。
后来,大师兄把山河殿托付给了他。
正因为有人接住了那副担子,他才终于敢再去叩一次那扇曾经拒绝过自己的门。
如今,门还是没有开。
真灵尚在,来日或许还有重归山河一脉的一天。
可那个会站在山河殿中喊他三师弟的人,终究留在了这一世。
昔人已去,物是人非。
顾长烬把山河玉简放在那杯尚未动过的茶旁。
山外远征的轰鸣一阵接着一阵,杯里的茶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许久,他才低声道:
“大师兄,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