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契同生仙君终于从古镜上收回了目光。
镜中,月珩的银月还悬浮在接引天台上。
谢闻川肩头鹅身上虽有血迹和伤痕,不过一身的气息还是很强盛的。
那柄银梭护在身侧,万象仙宗的灵舟也就在不远处。
在玄契看来,事情尚未真正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月珩刚证天仙,行事确实欠了些分寸。”
玄契同生仙君端起酒盏,语气还算平和。
“我会让他收了银月,再赔你那弟子几件护身仙宝。”
“不过是一个弟子罢了,不如道友卖我一个薄……”
话还没有说完,顾长烬突然嗤笑一声,笑声听不出多少怒意,倒像是听见了一桩荒唐事。
孩子出了岔子,最难治的往往是爹娘。
月珩以天仙修为压着一名尚未成仙的晚辈,逼人交出古图,还要搜查储物法器。
到了玄契口中,竟只剩下了“欠些分寸”四个字。
“薄面?”
顾长烬抬起眼睛。
“老东西?你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有过面子了?”
玄契举到一半的酒盏停在了半空。
顾长烬却没有停下。
“谢闻川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至于你的儿子………”
他瞥了一眼古镜中的月珩。
“若是没了,再生几个便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古镜里的清光轻轻一颤。
镜中银月悬浮在谢闻川头上,不过云台上却已经没有谁再顾得上那边了。
沧溟玄照仙君搭在镜沿上的手指停了许久。
他方才只是见两边因果落点都在,顺手开镜,让双方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能想到,镜子一开,竟照出了这么一桩大麻烦。
此时收镜,像是在替月珩遮掩。
继续照着,又等于让这场争执始终摆在所有人面前。
沧溟玄照仙君思索片刻,默默端起酒盏,这才发现杯中的酒早已被自己喝完了。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说这面镜子坏了。
“哈哈哈哈!”
万象道源仙君祁玄象忽然大笑起来。
“说得好。”
他靠在座椅上,看向玄契同生仙君。
“谢闻川是我万象仙宗的道子,也是长烬唯一的亲传。”
“想让我们拿自家道子的脸面,成全你一句薄面?”
“玄契,你这面子未免太值钱了些。”
“何况这里不是月灵海。”
“一个新晋天仙,跑到我万象仙宗的队伍面前,威压我宗门道子,查我宗门弟子的储物法器。”
祁玄象的笑声收了几分。
“今日若用几件仙宝轻飘飘地揭过去,往后我万象弟子出门,是不是见到你月灵一族的人,都该先把储物法器交出来?”
祁玄象笑声未落,太衡万法仙君也放下了手中茶盏。
这位万象仙宗最古老的仙君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将身体转了过来,正对玄契。
祖图深处,那株银白古树的枝叶随之停下摇动。
原本从玄契身后漫过来的月华,也被一座凭空升起的山影拦在了两席之间。
万象仙宗两位金仙的立场,已经不需要再问。
太霄万剑仙君的手仍搭在膝前剑鞘上,只是原本斜放的长剑,被他摆正了几分。
“此事并不难分。”
他看着古镜,声音冷淡。
“让月珩撤去术法,交出身后那人,再向谢闻川赔礼。是谁在背后设局,可以之后再查。”
“再说了,以天仙之境压迫一尊大乘?未免有些太难看了吧?”
无昼无魔仙君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况且你若真觉得令郎毫无过错,刚才便不会答应赔出几件仙宝。”
无昼无魔仙君晃了晃酒盏,没有再往下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些仙君没有讲很难听的话,但是一个个的举动和言语,皆表达了三大仙门枝气连横的态度。
祖图外层,七日讲道留下的道音尚未散尽,无数修士仍在闭目参悟。
没有人知道,只隔着几重山河,几位金仙之间已经只剩最后一层脸面还没有撕破。
倒是承运天地仙君仍捧着那杯酒,目光在古镜、月灵女君腰间的命珏,以及镜中那名青衣修士身上来回扫过。
太巧了,也太熟悉了这种手段,月珩刚证天仙,便被人以旧友之名请去一处本不该由天仙插手的秘境。
到地方以后,偏偏撞见顾长烬唯一的亲传,又偏偏牵扯出一张说不清来历的古图。
更巧的是,两边留下的印记同时示警,让这件事在金仙大典上被当场揭开。
这种局甚至算不得精巧,可设局之人显然也不需要它有多精巧。
只要玄契舍不得儿子,只要顾长烬不肯退让,这枚火星便能烧起来。
承运天地仙君没有提醒谁。
毕竟,能坐在这里的,谁看不出其中古怪啊?
不过,看得出来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为此咽下一口气,又是另一回事了。
月灵女君已经站了起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后将目光落在那名躲在月珩身后的青衣修士身上。
“珩儿平日从不过问天仙秘境之事。”
“今日有人拿着古图请他前去,他刚到那里,便正好遇见万劫道友的亲传。”
“两边的印记,又恰好在同一时刻示警。”
她转头看向顾长烬。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珩儿以天仙之身欺压仙境之下,是我教子无方。这件事,我不替他遮掩。”
“可他年轻骄纵,明显也被人当成了入局的棋子。”
月灵女君将手按在那枚仍泛着血光的弯月玉珏上。
“万劫道友,给我片刻。我会让他收回银月,向谢小友赔礼,再把引他过去的人一并带来。”
“该赔的东西、该受的惩处,月灵一族都认。”
“但我们若在这里动手,只会让背后那人如愿。”
说完,月灵女君的手仍按在命珏上。
她已经把能给的台阶,递到了两人面前。
只等顾长烬点头,她便会立刻召回月珩。
顾长烬还没有开口,玄契同生仙君却先把酒盏放回了案上。
咔嚓。
月白酒盏从杯口裂到底部,里面的酒却被一缕金光托住,没有洒出一滴。
“夫人,不必再说了。”
玄契站起身。
他看得出有人设局。
可顾长烬刚才那句话,也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的。
谢闻川是唯一亲传,所以不可替代。
他的儿子便能死了再生?
若这里只有他与顾长烬两人,玄契或许还愿意暂退一步,先把月珩带回来再说。
可顾长烬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在这里没有面子,又将月珩视作随时可以替换之物。
此刻退下,在玄契看来,便不再是识破一场算计,而是当众低了顾长烬一头。
“你护自己的弟子,我护自己的儿子,本没有什么可说的。”
玄契绕过身前矮案,一步走到顾长烬对面。
缠绕在他周身的金光与月华同时显现,二者彼此交织,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拆开的同生之契。
“可你当着诸位道友的面辱我,又将吾儿说成随时可以替换之物,便不是两名晚辈之间的事了。”
玄契抬起头,直视顾长烬。
“万劫道友才证金性,便真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
“这真仙界,莫非已经无人能忤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