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之巅，云气凝成一方石台。
顾长烬与承运天地仙君相对而坐，中间只摆着一壶刚刚沏好的仙茶。
两位金仙都没有急着饮茶。
承运天地仙君率先抬手，一具缩至尺许长短的玉棺随之落在石台中央。
“顾道友，姬某今日前来，一为赔罪，二为解释，三为表明大衍日后的立场。”
他说得十分坦然。
“旧衍皇既借大衍之势对道友出手，这笔账，大衍便不能撇。”
“他的真灵与一切复生锚点，已经由我亲手磨灭。所有参与此事的仙朝之人，也都已经受到清算。”
“这具尸身，我特意留下，便是为了让道友亲自查验。”
话音落下，玉棺自行开启，旧衍皇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中。
昔日执掌庞大仙朝，仅凭一道旨意便能决定亿万生灵命运的人，如今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生机，只有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不肯散去的威严。
顾长烬没有因为承运天地仙君的几句话便直接相信。
他抬起眼眸，一缕金光落入玉棺。
旧衍皇残留在仙躯中的所有因果，顿时在顾长烬眼前展开。
当初如何下令，如何派出巡界三将，又如何借助大衍气运遮掩行迹，所有痕迹都能在这具尸体上找到源头。
而在这些因果的最深处，旧衍皇的真灵已经彻底空了。
没有转世，替身，也没有藏在某件仙器中的复生后手。
承运天地仙君确实将他杀得干干净净。
查验完毕以后，顾长烬屈指一弹。
一缕金色火光落入玉棺。
旧衍皇连同整具玉棺都在火光中迅速虚化，转眼便从天地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此，旧衍皇派人袭杀一事，才算真正有了结果。
顾长烬收回手，却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承运天地仙君。
承运天地仙君看了一眼顾长烬面前那杯始终未动的茶，心中便已有数。
“尸身只是交代，算不得赔礼。”
他抬手一点，悬在旁边的金色礼册自行展开。
大衍祖库此次取出的仙材、丹药与古老传承一一显现，后方还附着数座皇族仙玉矿脉的转让契书。
这并非先前安澜天仙送来的那批宝库，而是大衍仙朝为此次赔罪重新取出的东西。
哪怕对于一方传承悠久的金仙势力而言，也称得上伤筋动骨。
顾长烬扫过礼册，神情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承运天地仙君见状，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姬某不准备继续瞒着道友。”
“道友昔日从大衍手中得到的那份完整金性，本身并没有问题。”
顾长烬微微挑眉，原以为承运天地仙君会设法避开此事，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将话挑明了。
“那是一份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金性，无主无念，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无论是我，还是万象仙宗的两位道友，当初都没有从金性本身看出任何问题。”
承运天地仙君看着顾长烬，一字一句道：
“因为西土根本没有在里面留下暗手。”
“真正的局，布置在金性之外。”
他伸手一点，半空中顿时浮现出数十个彼此毫无关联的名字。
有游走诸域的商会之主，有隐居多年的地仙，还有几个早已覆灭的小宗门。
“当初正是这些人一层接着一层，将那份天然金性所在的消息送入大衍。”
“我明知消息来路绕了些，却想着东西既然干净，得到它便算大衍的本事。”
“后来旧衍皇惹出祸端，我也确实存了几分顺水推舟的心思，想用一份与自身道路不合的金性，尽快将事情平下去。”
“直到道友没有炼化那份金性，反而自行证道，我才重新追查这条线，最终查到了西土。”
承运天地仙君稍稍停顿，声音低了几分。
“幕后之人，是寂轮无相仙君。”
“西土另一位琉光渡世仙君，同样知情。”
“他们没有打算用什么手段扭曲炼化者的心智。那份金性即便被人彻底炼化，所有念头也依旧只会属于自己。”
“可金性之后的成道路引、能够与之相合的后续传承，还有一座最适合温养这份金性的遗留佛国，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炼化金性之人若想继续向前，迟早都要求到西土门前。”
“一次求取，便多一分因果；得一次传承，便多一层牵连。”
“用不了多少年，一个原本与西土毫无关系的金仙，便会在完全清醒、也完全出于自身利益的情况下，主动成为他们的一员。”
顾长烬听到这里，眼中终于多出了一丝明悟。
难怪那份完整金性会如此轻易地落入自己手中。
也难怪宗门两位金仙明明确认金性本身干净，却始终提醒他，不要轻易拿别人的成道根基赌自己的未来。
西土根本不需要污染金性，他们只需将金性放在路的起点，再将后续所有最合适的选择握在手里，自然会有人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若换成其他天仙，纵然知道完整金性可能存在隐患，面对一步登临金仙的诱惑，也未必舍得放弃。
一旦真正炼化，往后的每一次选择都会让人离西土更近。
“此事经了大衍的手，那份金性也是我命人送到道友面前的。”
承运天地仙君继续说道：
“姬某不准备说自己毫不知情，便能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份因果，大衍认。”
“但真正布置此局之人，正是寂轮无相仙君。琉光渡世仙君也参与其中。”
“道友日后若想与他们清算，大衍可以将整条联络链与旧日所有交易记录，尽数交给道友。”
顾长烬看着面前这位承运天地仙君，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这家伙实在太过实诚了。
不仅当面承认自家送出的东西有问题，还毫不犹豫地将西土两位金仙卖得干干净净。
难怪此人能在三宗之间周旋一遍，最后还能带着一身本事全身而退。
仿佛看出了顾长烬的想法，承运天地仙君笑了笑。
“说起来，我昔年也曾在山河一脉听过一段时间的道法。”
“你我之间即便算不上同门，也有几分香火情谊。”
“姬某修的是承运之道，最擅长的便是认清天地大势。”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直截了当地说道：
“如今万象仙宗一门三金仙，又与问天、万魔两宗同气连枝。”
“东面五位，西面两位。”
“姬某纵然不修承运之道，也算不出第二种站法。”
顾长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承运天地仙君这番话听起来不太讲情面，却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更加可信。
他不需要大衍仙朝永远忠诚。
只要自己与万象仙宗始终占据上风，这位承运天地仙君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只有这些？”
顾长烬问道。
承运天地仙君放下尚未饮过的茶杯。
“自然不止。”
他翻掌之间，一道暗银色流光浮现在掌心。
那是一团不过拳头大小的金属液体。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成剑，时而又重新化作一团流动的剑髓。
每一次变化，四周空间都会浮现出一道笔直裂痕。
此物刚刚出现，正在仙山宝库当中吃材料的的太一玄都剑的剑灵魔仙像是海里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般，极度渴望的眼神瞬间朝着这边望来。
顾长烬心念一动，将这有些躁动的魔仙重新压了回去。
承运天地仙君自然察觉到了这点变化，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界海玄庚剑髓】。”
“此物孕育于世界海深处，是大衍祖库中最珍贵的几件铸剑仙材之一，本身已经达到金仙层次。”
“姬某听闻道友昔年以剑道闻名，手中仙剑也颇为不凡。”
“此物无法直接让一柄仙剑成为金仙器，却能大幅提升剑体的承载上限，也是日后铸造金仙器的主材之一。”
这一次，顾长烬没有再拒绝，抬手收起界海玄庚剑髓，又将那卷金色礼册一并收入袖中。
“既然承运道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旧衍皇派人袭杀我的那笔旧账，便到此为止。”
承运天地仙君终于放松下来。
“好。道友既肯揭过，姬某便承这个情。”
顾长烬收起剑髓时，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倒是可惜了。”
承运天地仙君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抬眸看向他。
“顾道友何出此言？”
“我初证金仙，本想借这桩旧账，请道友替我量一量成色。”
顾长烬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点真诚。
“可惜道友把事情做得太周全，我倒不好出手了。”
承运天地仙君没有立刻饮下那杯茶。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位新晋金仙。
旧衍皇已经死透，大衍拿出了足够的赔礼，连西土两位金仙都被自己卖得干干净净。
事情顺利解决，顾长烬却在可惜没有打起来。
这便意味着，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甚至方才那具尸身、那些矿脉与仙材若少上一样，今日这座仙山之上，恐怕都要多出一场金仙斗法。
“论道之事，来日方长。”
承运天地仙君沉默片刻，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唇边。
“今日还是先饮茶吧。”
“也好。”
顾长烬笑着点头。
承运天地仙君垂眼饮茶，心中却对西土那两位老对手生出了一丝由衷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