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深处，青石道台之上，顾长烬缓缓睁开双眼，悬在身前的青色本源已经消失。
青帝重归青帝宫以后，那一端传来的种种感应，也重新归于平静。
可在最后一缕因果断开的刹那，顾长烬还是看见了那辆行驶在雨夜中的黑色轿车，也看见了沉睡之人梦中的最后一幕。
“陈骁……”
顾长烬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与陈骁真灵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顾长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
利益当先，这一点他并不否认。
若有人挡住了他的道路，不管对方有怎样的苦衷，他下手时都不会有多少迟疑。
可那些真正站在他身边，曾经为他做过事，又从未损害过他利益的人，他也不会将其当成随手可弃的耗材。
陈骁曾经背着骂名散尽修为，替他走完了一段最难走的路。
如今，最后一点青光护着陈骁的转世渡过死劫，前尘旧债也就此两清。
从今往后，那道真灵可以只为自己活着了。
“大道孤独啊。”
顾长烬感慨了一句，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句话里没有多少伤感。
走上这条路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曾经熟悉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留在身后。
能在分别之前送上一程，已经胜过无数连告别都来不及留下的结局。
顾长烬收回思绪，心神沉入诸我道果。
道果内部，白色海洋比先前又扩大了一圈。
青帝校准诸我道标时，积压在世界深处的改命余波也得到了最后结算。
当年绝天地通，整个世界从修行时代走向末法；后来道标出现偏差，少量灵机泄漏，又催生出了全新的异能时代。
两次时代转折，改变了不知多少生灵的命运。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归一道则，共计十四万道。
加上先前剩余的九十六万道，如今诸我道果内的归一道则，已经达到了一百一十万道。
不过，这十四万道只是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一次性收获。
如今青帝归位，道标再无偏差，这条已经完成的世界线也不可能继续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归一道则。
顾长烬对此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白色海洋，看向了沉在归一海底的那枚印玺虚影。
归一界印，当初神明与巫师两界合一，这枚界印便成为了神巫大世界的最高权柄。
只要它还在顾长烬手中，神巫大世界的一切法则、一切位面，乃至世界本身的兴衰存亡，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可顾长烬的这一世他我已经回归。
如今留在神巫大世界中的，只剩下归一界印本体，以及十二真君共同维持的世界秩序。
短时间内自然不会出现问题。
漫长岁月以后，却终究少了一位真正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主人。
为此，顾长烬早已单独留下了二十万道归一道则。
“也该将最后一件事做完了。”
顾长烬抬起手，二十万道归一道则从白色海洋中升起，化作一条浩荡长河，尽数涌入归一界印。
道果中的归一道则随之降至九十万道。
同一时刻，相隔无尽界壁的神巫大世界，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真理学宫上空，十二座高悬于天际的真宫同时绽放光辉。
无论身处主体世界，还是散落在诸多附属位面，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一枚横贯神巫诸天的巨大界印，从世界最深处缓缓升起。
二十万道归一道则跨越界壁而来，围绕界印不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道盘坐于世界中央的人形轮廓。
这二十万道归一道则只能塑造载体。
真正填入其中的，是神明世界与巫师世界合一之后的完整本源，是十二位真君铭刻在诸界之中的道路，也是顾长烬那一世他我留下的全部成果。
世界是他的身躯，归一界印是他的权柄。
诸我道果落下的一缕真我烙印，则成为了驾驭这一切的意志。
那道人形轮廓迅速凝实。
银黑长袍垂落，面容与顾长烬一般无二。
双眼尚未睁开，身后便已经显化出一幅浩瀚异象。
一侧是九道星环彼此嵌套，无数真理高塔屹立于位面海中。
另一侧则是神国、深渊与无数信仰世界，亿万生灵的祈祷声汇聚成海。
两种曾经彼此厮杀了上万年的道路，在这具身躯内彻底合一。
巫师真理无需依附原本的世界，神明权柄也不再受制于信仰。
神巫归一，万法由己而生。
一缕不朽金光从界身眉心亮起，随后贯穿整个神巫大世界。
【神巫归一万法自生金性】！
这一道金性，与顾长烬本体那道以真我为根的不朽金性并不相同。
它承载的是一整座大世界的文明与法则。
纵然有朝一日神巫大世界遭到毁灭，只要这一缕金性还在，界身便不会随世界一同消亡，甚至能够以自身承载的世界烙印，重新塑造破碎的诸界。
从这一刻开始，顾长烬除了自己的本体以外，又多出了一尊拥有金仙位格的神巫界身。
它不是另一个顾长烬。
两者从始至终共用同一道真我，只是一个行走于真仙界，一个长久坐镇神巫诸天。
这尊界身，便是神巫大世界从此以后的世界意志。
它的根基与整座大世界相连，并不适合像寻常化身一样随意远行。
可只要身在神巫诸天，它便能调动一界本源，发挥出完整的金仙力量。
至于顾长烬的本体，随时都能通过归一界印降临此界，两者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距离。
顾长烬感受着界身中逐渐稳定的金性，心中也多出了一层明悟。
若他愿意，未来可以将这尊神巫界身连同它承载的完整世界线一同收回。
一尊在另一条世界线中成就金仙的自我回归，足以成为他突破金仙中期的一份资粮。
但这种回归只有一次。
真正推动金仙跨越境界的，从来不只是另一尊金仙所拥有的力量，更在于那一尊他我独立经历一方世界、走完一条道路以后，与本体产生的不同。
一旦神巫界身回归，这份不同便会被诸我道果彻底收束。
往后即使重新凝聚千百次，也只是同一份因果与果位的复写，再无法为他的境界带来第二次跃迁。
如此一来，自然没有反复回收界身、无限提升修为的可能。
“一方完整世界，只能结出一枚果实。”
顾长烬若有所思。
这也正是其他金仙需要不断将自身本源投入诸天，等待某一道他我真正证得金仙的原因。
金仙初期踏入中期，需要一份完整金仙本质回归。
中期踏入后期，同样需要一份。
想要走到金仙尽头、触及太乙，还要再收回第三尊真正走通自身道路的金仙他我。
对其他金仙而言，每一次投放本源，都是一场可能横跨亿万年的豪赌。
他我会死，会迷失，也可能困在某个世界，直到那方天地毁灭都无法踏出最后一步。
顾长烬却拥有诸我道果。
它无法让每一尊他我凭空成为金仙，却能锚定他的身份，为他保留回归的道路，也能让他避开绝大多数毫无意义的夭折。
只要进入的世界位格足够，顾长烬让一尊他我再度修成金仙，远比其他人容易。
至于太乙他我……
理论上同样存在这种可能。
只是诸我道果能够勾连的世界层次，与他本体的修为息息相关。
以他如今金仙初境的位格，想直接进入一方足以承载太乙道路的世界，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不急。”
顾长烬笑了笑。
既然道路已经看清，接下来只需一步一步走下去。
何况现在便收回神巫界身，无异于为了眼前的一次突破，舍弃一尊金仙级战力和整座大世界的稳定。
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神巫大世界中，那尊盘坐于归一界印之上的界身终于睁开双眼。
十二座真宫随之大开。
元素、血肉、门扉、万识、构装、灵魂与织命七条真理横贯天穹。
科恩与永恒神主一左一右踏出，余下三位神系主宰的神光则照亮了诸多位面。
十二道身影同时降临世界中央。
他们望着归一界印上的银黑身影，纷纷低下头颅。
“恭迎界主归位！”
浩荡声音传遍神巫诸天。
亿万位面随之震动，一条条法则重新排列，全部汇聚于那道盘坐世界中央的身影之下。
从今日起，神巫大世界不再只依靠一枚界印和十二真君维持秩序。
它拥有了一道永不离位的意志。
一尊金仙界身坐镇本源，十二位真君拱卫诸天。
界主归位，十二真君临世。
神巫诸天，自此皆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