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先从你开始吧。”
顾长烬抬起手，指尖落在那团青色本源之上。
青光微微一震，下一刻，整座大殿仿佛从仙山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青天。
云气在殿内舒卷，日月虚影自高处一闪而逝。
那团本源则在青天中央缓缓铺开，化作一道几乎与天地等高的模糊身影。
青帝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身外化身。
当初，顾长烬以诸我道果点化青天，令其生出灵智、仙业与完整根基，这才诞生了名为青帝的青天之灵。
从本质上说，青帝拥有独立的灵智和道路。
可其诞生源自顾长烬，真灵也始终受诸我道果约束，自然可以视作顾长烬行走在外的一具特殊化身。
后来，青帝借诸我道标逆向降临真仙界，自爆袭杀魏无咎。
那一战烧尽了显化仙躯、神魂与青天大界，连天仙道行也一并归于沉寂。
唯有最根本的点化根基，早已寄托于诸我道果与道标之中，并未随那次自爆消失。
顾长烬面前的青色本源，便是那份根基重新聚拢后的模样。
“醒来。”
顾长烬一声落下，金仙之力随之涌入青光。
他没有重新点化一个青帝，已经存在过的生命，也无需再走一遍诞生的道路。
顾长烬只是以那份天仙根基为骨，以残留仙业为脉，重新为青天之灵塑出足以承载自身的形体。
青色光辉一层层向内收束。
先是骨骼，而后血肉、五脏、神魂。
最后，一袭青色帝袍从虚无中垂落，一重重青天纹路沿着衣摆依次亮起。
数息之后，那道帝袍身影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眸澄澈如天。
青帝低头看了看重新凝聚的双手，沉默片刻，来到顾长烬身前躬身一礼。
“见过主人。”
声音还是过去的声音。
顾长烬笑了笑。
“自爆的滋味如何？”
青帝想了想，如实说道：“不太好。”
“不过，能再醒过来，总好过彻底消失。”
顾长烬点了点头。
“既然回来了，便去把你的地方重新守好。”
他抬手一点。
那枚与另一方世界相连的诸我道标顿时显现。
道标轻轻震动，一端依旧锚在诸我道果之上，另一端则跨越无穷距离，没入另一方天地的最深处。
青帝向前踏出一步，青色帝袍没入道标，顾长烬也分出一缕意识，跟随青帝跨越两界。
再度睁眼时，青帝已经站在了一座寂静宫阙之中。
青帝宫，这里仍然隐在诸我道标与天道投影交汇的最深处，与人间只隔着一层无法被凡俗触及的空间。
宫门之外，依旧是亘古不变的蓝天。
只不过，与当年相比，这片蓝天已经不再纯粹。
丝丝缕缕的超凡灵机，正顺着道标边缘向人间渗透。
顾长烬借青帝的目光看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了原因。
道标本身没有损坏，它依旧横在天地根源之前，截断此界超凡力量向下流转的道路。
即使无人执掌，截流也早已成为它自行运转的本能。
青帝离去以后，缺少的只是长久坐镇与校正之人。
闸门尚在，上游经年累月的冲刷，却还是在边缘磨出了一道发丝般的偏差。
漫长岁月里，从缝隙漏下的一点灵机不断积累，最终在人间汇聚成了一场缓慢而持久的复苏。
对整座天地而言，那只是一滴水，落入凡俗，却已经足以形成潮汐。
顾长烬的目光穿过云层。
曾经的王朝早已成为历史。
钢铁与琉璃铸成的高楼拔地而起，车流沿着城市脉络昼夜不息，飞行器划过长空，庞大的信息网络覆盖了人间每一处角落。
与此同时，一名又一名异能者开始出现。
火焰、雷霆、精神、血肉强化……
这个世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着那些从道标缝隙间流出的力量。
官方建立了异能管理机构，各国也围绕突然复苏的超凡力量展开了新的争夺。
唯有青帝的传说，从始至终不曾真正断绝。
一个又一个时代过去，旧日神祇大多成了无人相信的传说。
青帝庙却始终留在人间，庙宇曾被战火焚毁，也曾被推倒重建，神像的模样更换了不知多少次，可那一袭青衣与俯瞰人间的帝冠，却始终没有变化。
在这个不再轻易相信神明的时代，青帝也是唯一留下确凿古迹、被历朝共同承认真实存在过的古神。
此刻，华国东部的一座现代都市中。
高楼与霓虹环绕着一座并不算大的古庙。
庙外停着十余辆黑色车辆，来自国家异能局的工作人员守住了附近几条街道。
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独自走入庙中。
三日之后，他便要前往外海。
外海诸国与异族阵营已经集结了数位神级异能者，而华国如今能够站在同一层次与之交手的人，只有他一个。
没有人知道这一战能否回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临行之前，他还是来到这里。
这种习惯从很小的时候便已经开始。
这一世的他不信世间真有神明，却总觉得这座青帝庙与别处不同。
每当站在神像面前，外界所有嘈杂都会离他远去，就连异能带来的精神躁动也会逐渐平息。
他取来三炷香，点燃以后插入香炉，随后向神像认真鞠了三躬。
“保佑便不必了。”
男人抬头望着那尊青衣神像，忽然笑了一声。
“我只是来您这里，借片刻清静。”
“若这次还能回来，我再给您添一炉好香。”
香烟缓缓升起。
他在殿中站了许久，等心绪彻底平复，才转身向外走去。
庙外已经有人替他打开车门。
“专机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
车门合拢，黑色车队沿着城市主路逐渐远去。
也就在他离开的下一刻，神台上的青帝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青帝自神像中睁开眼睛，越过紧闭的庙门，看向那支即将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队。
凡人的容貌会变，真灵深处留下的痕迹，却瞒不过一位天仙。
“陈骁。”
青帝淡漠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极浅的波澜。
“又见面了。”
当年顾长烬只许了他一世气运余泽，也从未将前尘记忆强压回转世之身。
那一世结束时，气运余泽便已经耗尽。
后来伴随真灵经历轮回的，只剩苍青仙印留下的一点因果痕迹。
它不再带来富贵，也无法替陈骁做出任何选择，仅仅让今日的青帝还能一眼认出故人。
这一世能够走到神级，依靠的是他自己。
青帝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点青光。
“你我之间的缘分，走到这一世，也该有个结果了。”
青光脱离指尖，穿过庙门与长街，悄无声息地追上那支黑色车队，没入车中男子的眉心。
车内，男人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城市霓虹不断远去，那座青帝庙已经被淹没在夜色与车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静。
神台之上，青帝缓缓收回手掌。
“这一点青光，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此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便由你自己选择。”
相隔不知多少次轮回。
这或许，也是青帝最后一次见到陈骁的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