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朝贺之后，顾长烬没有立刻离开万象祖图。
祁玄象挥了挥衣袖，祖图深处的万千山河向两侧退去。
顾长烬眼前，出现了一轮悬在无边虚空里的月白石台。
石台上只有一座敞门宫殿，一株枝干银白的古树。
细叶相碰，响起若有若无的道音。
树下摆着石桌与三个蒲团。
太衡万法仙君已经坐在那里煮茶了。
这位万象仙宗最古老的金仙穿着一身宽松旧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五十余岁。
他先看了看顾长烬，又看了看祖图外那道尚未彻底散去的金性异象，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好！”
“没想到我那小徒儿收下的弟子，如今也证了金仙。”
“我这徒孙，倒比不少老家伙都争气啊。”
顾长烬上前见礼。
“见过师祖。”
“坐。”
太衡万法仙君把一杯刚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师门礼数不能乱，修为到了，也不必拘得太紧。关起门来，不过是祖孙三人说些闲话。”
祁玄象也在旁边坐下，闻言笑道：“师尊方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长烬如今与我们同列金仙，你那句徒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人要说我们万象仙宗倚老卖老。”
“那就让他们说。”
太衡万法仙君端起茶盏，理直气壮。
“我活得久，本来就老，哈哈哈哈。”
顾长烬听着两人拌嘴，目光却在太衡万法仙君身上停留了片刻。
祁玄象的金性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万法长河，浩瀚，却仍能寻见流向。
太衡万法仙君则像压在诸天之下的一座无形天衡。
他分明就在眼前，可无论顾长烬从哪条大道去感知，得到的结果都完全相同。
不增，不减，不偏，不移。
这位师祖在金仙路上走出的距离，明显还在祁玄象之上。
太衡万法仙君察觉到他的打量，没有点破，只是替三人重新添茶。
“你刚证金仙，有些事情也该知道了。”
“真仙界看着宗门林立，真正立于人族道统最上方的，始终只有三家。”
“万象仙宗、问天剑宗、万魔仙宗。”
祁玄象接过话头。
“三家没少争，也打过不止一次。可一旦涉及妖域、西土或界外之事，三宗便会站到一起。”
“所以外界常将我等并称三大仙门。”
顾长烬问道：“大衍仙朝呢？”
太衡万法仙君顿时笑了。
“承运天地那个滑头，可比寻常仙门有意思多了。”
“他年轻时先入问天学剑，后来又跑去万魔观法，最后还在我万象仙宗山河一脉待过一段时间。三家道统，他都拜过；三家真传，他也都认识。”
“当年妖域压境，人族诸域各自为战。三宗需要一个能够统辖凡俗国度、调动诸域资源的人，他便趁势建起了大衍仙朝。”
祁玄象捏着茶盏，淡淡补了一句。
“那家伙借三宗的势起家，后来真把大衍经营成一方庞然大物，也算他的本事。”
“至于你与姬氏之间的旧账，他现在应该比谁都着急。”
太衡万法仙君向祖图之外瞥了一眼。
“那口装着旧皇的玉棺，已经在来万象仙宗的路上了。后面还跟着上百艘装赔礼的仙舟。”
“你若再晚回来一会，说不定正好能撞见他亲自守在你山门外。”
顾长烬并不意外。
话说到这里，太衡万法仙君忽然问道：“姬氏送你的那份金性，还没有动吧？”
“没有。”
“没动便好。”
祁玄象看向顾长烬。
“那份金性自然孕育，无主、无念，也没有因果暗手。当初的查验并没有错。”
“东西干净，局不在东西里面。”
太衡万法仙君摘下一片银叶，随手丢进茶炉。
“把它送到姬氏眼前的那条线，来自西土。”
“真仙界西境贫瘠，却仍占着一片人族疆域。那里原有三位佛门金仙，后来死了一个，如今只剩两个老秃驴守着西土。”
“他们推演出那份天然金性的位置，却没有碰它，只绕了几道手，将消息送到姬氏面前。那金性所显的法理，恰好能接上陨落佛门金仙留下的道路。”
“你若用它奠定根基，往后的路便只有西土最好走。届时，那两个秃驴再带着成道路引、剩余道统和遗留佛国来找你。”
“你若想补全根基，便要承他们的法，接他们的位。”
“到那时，他们不必逼你。你自己就会发现，归入西土，是最省力也最稳妥的选择。”
顾长烬将前因后果一并对上了。
金性里没有陷阱，金性之外，才是那张早已铺好的网。
“所以，他们想让我归佛？”
“正是。”
太衡万法仙君笑得颇为幸灾乐祸。
“我与玄象看出那东西的来路以后，本想将计就计。只等那两个秃驴带着后续道统露面，再顺着接引之法，去西土取些东西。”
“你是我万象嫡传，我们自然不会真让你的根基受损。”
“谁能想到，你压根没用那份金性，自己便走完了这一步。”
祁玄象也笑了起来。
“这一下，西土丢了饵，藏在后面的手段又露了痕迹。那两个老家伙知道消息以后，脸色想必不会太好看。”
顾长烬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
“西土。”
只有两个字。
这一笔账，他记下了。
太衡万法仙君见他知道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妖域还有几尊活了许久的妖祖。诸域之间，也藏着不立宗门的金仙和隐世家族。”
“今日显化金性来贺的，只是真仙界明面上的大半。另有几位不爱露面，也不愿与外界来往。”
“以后遇见，自会认得。”
顾长烬点了点头，又问出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金仙之后，该如何进境？”
这一次，祁玄象没有立刻回答。
太衡万法仙君放下茶盏，指间一片银叶飘向祖图之外。
银叶越飞越远，最终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光，投入无边世界海。
“金仙寿元无尽，金性不灭，便无寿尽之日。”
“可金性既成，寻常吐纳、闭关和堆积法力，只能让你在同一层次走得更深。”
“想从金仙初期进入中期，便要分出一缕本源真种，将其投入一方独立大世界。”
祁玄象接着说道：“那道本源不能只做你的分身。”
“它要在另一界拥有完整经历，走出独立道路，凭自身证得金仙。”
“待它归来，两份同源却又各自完整的金性融为一体，你才能跨过第一重关隘。”
顾长烬问道：“若在证金之前，已经有一世归返呢？”
“那是炼成今日金性的资粮，不能替你走金仙之后的路。”
“之后也是如此？”
“不错。”
太衡万法仙君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归真，可入金仙中期。”
“第二次归真，可入金仙后期。”
“第三次诸世归一，才有资格叩问太乙。”
银树下安静了一瞬。
祁玄象轻叹道：“听起来简单，真正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投入世界海的本源真种，大多尚未成长便已消亡。即使遇到足以承载金仙的大世界，也可能走偏道路，止步天仙，或在成道前被人磨灭。”
“数万年，数十万年，一无所获，才是常态。”
“所以金仙不缺寿元，只缺一场能够真正归来的机缘。”
顾长烬望着那片银叶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对于其他金仙而言，这是将本源撒入无穷世界海，再等待一个近乎渺茫的结果。
对他而言，却像是一条早已走过许多次的路。
诸我道果微微震动，接下来的三个世界，已经有了最明确的意义。
半日之后，顾长烬离开万象祖图。
他尚未回到自己的仙山，远远便看见山门外停满了仙舟、云辇与各色坐骑。
前来拜访新晋金仙的人，比他预料中还要多。
守在山门前替他迎客的，竟是那只被他随手摸过头顶的白鹤。
金仙一抚，点化仙灵。
倒真应了那一句——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只是白鹤所化的道童没有结发，满头白发间还藏着几根未褪净的翎羽。
它领着十几只未化形的仙鹤守在山门前，背着双手，努力摆出仙君门下童子的威严。
“我家仙君尚未回山。”
“名帖放在左边，贺礼……贺礼也先放在左边。”
一位来访地仙笑眯眯地递上一只玉盒。
“小仙长辛苦。这是北溟灵湖所产的玉髓松实，不成敬意。”
白鹤道童咳嗽一声。
“我不是贪你东西。”
“主要是山里这些鹤还小，正在长身体。”
它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玉盒收进袖中。
身后的十几只仙鹤立刻连连点头。
顾长烬站在云外看了片刻，嘴角不由得多出一丝笑意。
证道金仙后的第一日，这座清冷已久的仙山，总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