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洞】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
那些倒悬的岛屿、逆流的河水、扎根于虚无的树木，渐渐被一层绚烂的光晕覆盖。
一颗。
十颗。
成千上万颗。
数之不尽的光球，在兔子洞深处亮起。
它们大小不一，像漂浮在阳光下的肥皂泡，薄薄的表面流转着彩色光泽。
有些明亮。
有些黯淡。
还有一些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内部的画面已经支离破碎。
杨锋看见了一段无人的走廊、一张摆满餐具的长桌，以及某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细小身影。
所有画面都没有连续的前后，只在光球中重复着极短的一瞬。
这场景…
杨锋忽然想起了大禹方舟。
那些仿佛穿过无数条时间线的画面，竟与现在如此相似。
“这些是兔小姐的记忆？”
苏清望着身边缓缓飘过的彩色泡沫，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每一颗光球。
都对应着一段过往。
这也就是所谓的——兔子洞！
苏清伸出手。
一颗光球从她指尖旁边飘过。
里面是一片灿烂的灯火，灯火下隐约坐着一个人。
尚未看清，光球便轻轻旋转，将那幅画面藏到了另一侧。
“我们在兔小姐的记忆里？”
“她将记忆具象化成一个个小世界，也就是兔兔妙妙屋…”
杨锋猜测着。
兔兔妙妙屋连接着无数世界。
它们就隐藏在这【兔子洞】之内，赫然是由数不清的记忆碎片组成。
啪。
突然。
两人身旁的一枚泡沫炸开了。
彩色薄膜向内凹陷，画面里的内容逐渐具现化，细碎重叠的声响随之涌来。
脚步声。
键盘敲击声。
还有一个男人疲惫的自言自语。
杨锋循声望去。
房间里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灯光下，纸张堆积。
一只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两条笔直的线。
滴答。
滴答。
漏水声从墙壁另一侧传来。
空气有些闷。
一股混杂着隔夜饭菜、泡面调料与潮湿衣物的味道，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出租屋。
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屋。
墙皮泛黄，墙角有一片受潮后留下的暗色霉斑。
窗户只打开了一条缝，防盗网上挂着积灰的塑料袋，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的构造十分简单。
一张床。
一张电脑桌。
这几乎就是全部家具。
床紧贴墙壁，薄薄的床垫有些塌陷，被子随意卷在床尾，露出下面皱巴巴的床单。
床沿挂着一件外套。
两只拖鞋，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翻倒在门口。
电脑桌上更是凌乱。
吃剩的外卖盒摞成歪斜的一叠，塑料盖内侧凝着油，几根用过的一次性筷子插在空泡面桶里。
纸。
到处都是纸。
床头。
地面。
电脑机箱旁。
有些揉成团，有些展开铺平，还有些被反复涂抹，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这是什么地方？”
苏清低声问道，但眼前的男人毫无反应。
那人坐在电脑桌前。
肩背微微弓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握着鼠标的手背显得苍白。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
桌边放着的咖啡，表面浮着一层冷掉的薄膜。
【模糊】
他的脸只有一片马赛克般的模糊。
“他的脸被抹去了。”
“兔小姐对记忆里的某些画面做了特殊处理？”
杨锋微微皱起眉头。
这不仅是光线造成的模糊效果。
男人的五官始终处于一片模糊之中，像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只剩下“这里坐着一个人”这段残破的画面。
【高山海】
苏清从地上捡起一块名牌。
“你看这个。”
“他好像隶属某个研究机构，但具体名称被抹去了。”
男人似乎隶属于某个研究机构，但现在已经脱离了那里，只剩下曾经的身份名牌。
那个机构的名字，也从记忆中被抹除，只能知道男人名叫高山海。
“高山海…”
杨锋默念了一遍。
他在电脑桌角落的一本笔记上，也看到了高山海这个名字。
“这只是记忆碎片。”
“他好像看不到我们？”
苏清走到高山海面前。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对方却毫无反应。
高山海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下意识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缓解疲惫。
“嗯。”
“这只是兔小姐的记忆。”
杨锋也点了点头。
那个叫高山海的男人，手指敲过一个又一个按键，仿佛房间里根本不存在另外两个人。
杨锋俯下身，想捡起脚边的一张纸。
“虽然只是记忆。”
“但房间里的物品，全都被具象化了。”
杨锋和苏清只是旁观者。
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已经发生过的过程继续运行。
但每一件物品却又是真实的，可以拿在手里仔细查看。
“这上面写着某种公式？”
苏清翻看着凌乱的草稿纸。
【dS²＝－C²dt²＋dX²＋dy²＋dZ²】
看上去有些熟悉？
纸张边缘标注着光锥、固有时、参考系等字样。
旁边另一张纸上，则是被圈了数次的洛伦兹变换。
【t′＝γ（t－vX/C²）】
【γ＝1/√（1－v²/C²）】
公式下方，有一行潦草的批注。
【时间的模型，应该是倒立的三角】
再往下。
弯曲的坐标网格旁，写着广义相对论场方程。
密密麻麻的符号之间，夹杂着虫洞、闭合类时曲线、因果一致性等词汇。
有些推导被保留。
有些则被高山海用红笔彻底划掉。
而到了后面的纸张，熟悉的公式逐渐减少。
取而代之的，则是大量自行定义的符号。
【平行空间】
【维度跳跃】
【穿越未来】
【回到过去】
“他在研究时间？”
苏清看着潦草的字迹，认出了高山海的研究方向。
“不只是时间。”
“好像还包括平行宇宙之类的东西。”
杨锋缓缓站起，看向高山海的电脑。
屏幕上。
一座庞大的模型正在展开。
时间模型呈现出一个倒立的三角形。
最下方是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
奇点。
它是倒三角的起始点。
再往上延伸，则是无数细线不断分裂、延伸，却又保持着平行的轨迹。
密密麻麻。
像一棵倒悬在虚空中的树。
又像一个从尖端展开、永无尽头的漏斗。
“时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