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绪祁的目光在碎玉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枚玉佩。
视线移开,嘴角无意勾了勾。
小猫像是知道闯了祸,缩在谢慈月怀中不敢动。燕绪祁俯身将它抱走,手掌轻轻按住它乱动的爪子。
“是孤没有抱稳它。”
他低声道:“对不起。”
谢慈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堂堂储君,为一只猫打碎的玉佩向她道歉,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认真。她一时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教养使然,还是另有用意。
“不过是一枚玉佩,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燕绪祁看了一眼白芷:“郡主的衣裳破了,风吹进去容易着凉。墨青。”
候在不远处的墨青立刻上前:“属下在。”
“取一套干净衣裙来。”
谢慈月连忙道:“不必麻烦,臣回去更换便是。”
“此处离你的住处尚有一段距离。”燕绪祁语气温和,却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就在附近偏殿更衣。”
墨青很快领命离开。
没过多久,宫女送来一套月白色宫裙,衣领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细细的栀子花纹,尺寸竟与谢慈月分毫不差。
白芷抱着衣裙,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古怪。
待谢慈月换好衣裳出来,燕绪祁仍在亭中等候。那只闯祸的白猫趴在他膝上,乖巧得像方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墨青则捧着一只狭长锦盒,走到谢慈月面前。
“郡主,这是殿下赔您的玉佩。”
谢慈月抬手打开锦盒。
明黄软缎之上,躺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祥云绕月,边缘雕着细密云纹,玉质通透得几乎不见一丝杂色。
她看清玉佩的样式,指尖微微一顿。
下一刻,她抬眼望向燕绪祁。
燕绪祁迎着她的目光,抬手轻抚怀中白猫的脊背,唇边浮起温润笑意。
“碎玉不吉。”
他顿了顿,看着她握住锦盒的手。
“郡主换这一枚,可好?”
玉佩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举到日光下,隐约能瞧见玉中流动的柔光。便是谢家珍藏的那些古玉,也未必能挑出几件比它更好的。
谢慈月垂下眼,指腹轻轻擦过锦盒边缘。
燕祁究竟想做什么?
赔礼虽说得过去,可方才摔碎的双鱼佩,无论玉质还是雕工,都远不能与眼前这枚相比。况且衣裙尺寸合身,纹样还是栀子花,怎么看都不像仓促间取来的。
心中转过数道念头,谢慈月面上却不显分毫。她将锦盒轻轻合上,递回墨青手中,而后微微俯身。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方才不过是意外,何况殿下所赠之物太过贵重,昭宁受之有愧。”
燕绪祁唇边的笑意微顿。
怀中白猫察觉到他手上动作停了,仰起脑袋,“喵”了一声。
燕绪祁垂眸看它片刻,将它放到石桌上,随后起身,从墨青手中拿过锦盒。
“不过一件死物,再金贵也比不上郡主分毫。”
他一步步走到谢慈月面前,亲手打开锦盒。
“能佩戴在郡主身上,是它的荣幸。”
谢慈月没有伸手。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之遥,近得她能闻见燕绪祁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那香气清冷,落在他身上却并不显疏离,反倒衬得他愈发温润沉静。
燕绪祁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还是说,郡主仍在意我打碎了你的玉佩,不肯原谅我?”
谢慈月豁然抬头。
燕绪祁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望向人时却没有半分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谢慈月心口莫名一跳,很快又移开目光。
“昭宁不敢。”
“既不是怪我,那便收下。”
燕绪祁将玉佩朝前递了递,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坚持。
谢慈月轻轻抿唇。
她抬手将玉佩接了过来。
入手温润,触之生暖,玉佩下系着月白色流苏,与她身上的衣裙极为相配,仿佛原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谢慈月正想让白芷替她收好,燕绪祁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笑看着她。
谢慈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将原本空下来的丝绦解开,把那枚祥云月佩系在腰间。月白流苏落在裙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燕绪祁看了片刻,眸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果然很适合她。
谢慈月整理好衣裙,正欲俯身谢恩,身子还没弯下去,手肘便被人托住。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男人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我有这般可怕吗?”
燕绪祁轻叹一声,语气里竟像藏着几分无奈。
谢慈月身子微僵。
她脸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后退半步,从燕绪祁手中抽出手臂。
“昭宁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未曾处理。”
谢慈月没有再看他,只轻声道:“便不叨扰太子殿下了,昭宁先行告退。”
说完,她朝白芷递去一个眼神,带着人匆匆离开凉亭。
脚步虽还算从容,背影却比平日快了不少。
燕绪祁站在原处,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渐渐远去,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
直到谢慈月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他才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
同样的羊脂暖玉,同样的祥云绕月。
只是谢慈月那枚雕的是弯月,他手中这一枚,祥云之间则藏着一轮灼灼烈日。
燕绪祁垂下眼,亲手将玉佩系在腰间,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玉面。
墨青看得眼皮直跳。
他先前便觉得两枚玉佩的样式有些奇怪,如今才明白,这分明是一对。
燕绪祁重新坐回石凳上,那只白猫立即凑到他手边,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手腕。
他心情尚好,难得没有将它推开。
余光扫过地面上的碎玉时,燕绪祁眼底的温度却骤然淡了下去。
那等劣质玉佩,怎么配得上卿卿分毫。
墨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双鱼佩断成两截,安静地落在青石砖上。白芷方才走得匆忙,竟忘了将其捡走。
“既然是垃圾,便丢远些。”
燕绪祁抬手替白猫理了理脖颈上的毛,声音温和如常。
“免得脏了孤的眼睛。”
墨青低下头:“是。”
另一边,谢慈月带着白芷穿过回廊,走到一处转角,忽然停下脚步。
白芷险些撞到她身上,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郡主?”
谢慈月没有立即说话,只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
弯月隐在祥云之间,月白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抬手将玉佩托在掌心,眼底若有所思。
白芷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后方无人追来,才压低声音道:“郡主,太子殿下他……”
话才出口,谢慈月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白芷瞬间噤声。
这里是皇宫。
红墙之内,看似安静的回廊,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便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兴许也会将听见的话传到某位贵人耳中。
谢慈月松开玉佩,神色重新变得温柔平和。
“太子殿下仁善。”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叫附近的人听清。
白芷明白过来,恭顺垂首:“郡主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