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骨傀儡完全走进灯光后，赵研先看见了它胸口的人骨。
十几根肋骨拼成一副胸腔，里面没有心脏，只悬着一截暗红脊骨。腰部缠着几条魔蛇骨，两条腿则由魔牛骨撑起，膝盖和肩膀塞满细小鼠骨。
这些骨头一直在动。
魔牛骨每承受一次重量，鼠骨便会调整关节位置，蛇骨也跟着收紧。骨骼摩擦声混在一起，赵研听了一会儿，暂时只能分清它的两条腿。
傀儡后方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魔窟裂缝旁边，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衣，双手戴着薄皮手套。他身上没有外露魔骨，脸色也很正常，脚边放着一只封好的铜箱。
两个换骨者正在把铜箱抬上木车。
林俊看向他。
“骨先生？”
“黑市里的人这么叫。”
骨先生正在收拾几把小刀。
“你们回来得很快。十七号死了？”
“那只魔鼠卫？”
“嗯，背上有编号。”
骨先生把小刀放进木盒，又将木盒塞到铜箱旁边，语气一直很平常。他对魔鼠卫的死似乎没多少反应，最多是少了一件做过记录的东西，回头要在册子上划掉。
赵研问道：“封魔甲三是什么？”
“伏魔司早年留下的试制品。”
骨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批东西做得很粗，只会把魔骨接进活人身体。排异压不住，最后死了大半，剩下的资料也被封进旧库。我改过一些。”
林俊握住腰刀。
“资料从哪里来的？”
“你们该问自己人。”
骨先生抬手碰了碰魔骨傀儡。
傀儡胸口的暗红脊骨随之收紧。
“魔牛骨用来承重，蛇骨放在腰和手臂，鼠骨适合填关节。中间还得留人骨，人骨更容易接住人的气血，不然这些东西只能在地上散着。”
周虎盯着傀儡。
“人从哪里来？”
“矿奴、死囚，还有黑市里自愿换骨的人。”
“石池旁边那些也算自愿？”
林俊问了一句。
骨先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回答，只让两名换骨者推动木车。铜箱很重，车轮压过地面时留下两条深痕，箱子里面也传出一阵缓慢的骨骼摩擦声。
赵研听到后，立即看向箱子。
“里面有活物。”
“只是一根骨头。”
骨先生检查过箱盖。
“这条裂缝养了它几年，好不容易才有点用处。你们再晚来两天，我也不用留下这么多东西。”
“把箱子留下。”
林俊向前走了一步。
骨先生看了眼他吊在胸前的左臂。
“你今天不方便。”
他说完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魔骨傀儡立刻冲了过来。
它的身体很高，速度却没有受到影响。魔牛腿骨踩碎地面，腰间蛇骨向前收缩，整具傀儡几步便越过矿道。
林俊用右手拔刀。
“我挡正面。赵研找连接处，陈平和周虎拆它的腿。”
“你说过不动手。”
陈平已经抽出短刀。
“现在改了。”
林俊迎上魔骨傀儡。
傀儡右臂由几根魔牛肋骨组成，落下时带着很重的力量。林俊没有硬接，腰刀顺着骨臂向外一带，让它砸进旁边石壁。
石壁当场裂开。
林俊胸前的伤口也渗出血。
赵研搭上破魔箭，听着傀儡体内的摩擦声。它抬起右臂时，左侧膝盖的鼠骨会先转动，用来稳住身体。
箭头随之下移。
赵研开弓。
破魔箭射进左膝，打断两根鼠骨。傀儡脚下歪了一次，魔蛇骨立即从腰间伸出，缠住附近石柱，强行把身体拉了回来。
周虎已经冲到它腿边。
铁棍砸中魔牛腿骨，只打出一道裂纹。那条腿抬起踢来，周虎躲不开，只能竖起铁棍挡在胸前。
他连人带棍向后滑出几步，手臂已经发麻。
“骨头真硬。”
“砸裂纹。”
赵研重新搭箭。
他的听声辨位还跟着傀儡左膝。断掉的鼠骨正在互相摩擦，位置比外面的裂口更靠上一些。
第二箭进入同一条腿。
箭头贯穿鼠骨连接处，从膝盖后方穿出。周虎抓住机会，一棍砸向原来的裂纹，魔牛腿骨终于从中断开。
傀儡向左倾倒。
陈平从另一侧跃起，短刀刺进它肩部骨缝，随后双脚踩住胸前肋骨，借助身体重量向下压。
肩部三根鼠骨被切断。
傀儡左臂垂落，却在倒地前转动腰部。魔蛇骨从肋骨间抽出，缠住陈平脚腕，将他甩向石壁。
林俊横刀挡了一下。
陈平撞在刀背上，两个人一起退开。林俊胸口的布已经红了一片，左臂也因为这次撞击轻微错位。
“还能撑吗？”
赵研问道。
“射你的。”
林俊用右手扶正断臂。
骨先生那辆木车已经进入后方矿道。
两名换骨者一前一后推车，骨先生跟在旁边，连头也没有回。魔骨傀儡只需要拖住众人一段时间，至于最后能不能留下，他显然没有那么在意。
赵研想射木车。
傀儡胸口突然转向他。
那截暗红脊骨发出一阵响动，原本断掉的左腿被蛇骨临时缠住，又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赵研放弃木车，箭头重新对准傀儡。
“胸口那根人骨在控制其他骨头。”
林俊也看到了。
“先断脊柱。”
周虎从地上捡回铁棍，再次扑向傀儡右腿。陈平割断脚上的蛇骨，从另一侧砍向它的腰部。
两人同时拖住下半身。
赵研将黑角重弓拉满。
傀儡不断转动，胸口人骨被肋骨遮住，只在它挥动右臂时露出一小段。
赵研没有急着射。
林俊提刀靠近，故意从它右侧进入。傀儡抬起骨臂，胸口肋骨跟着向外张开。
箭出。
破魔箭射断一根肋骨，继续钉入暗红脊柱。人骨没有完全断开，上面却多出一道贯穿裂口。
傀儡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俊已经到了它面前。
他用右手握刀，沿着箭矢留下的裂口斩下。暗红脊骨从中断裂，维持身体的魔蛇骨随即松开，大量鼠骨从关节里掉落。
魔骨傀儡倒在地上。
周虎又砸了几棍，直到胸口的人骨彻底碎开，才算停手。
后方矿道已经没人了。
赵研追出一段，只找到车轮留下的痕迹。那条矿道通往黑山东侧，沿途还有几处提前准备好的木板路，骨先生显然走过很多次。
继续追很难追上。
林俊的伤口也需要马上处理。
众人只能先回到魔窟裂缝附近，检查骨先生留下的东西。铜罐和账册基本被带走，几只空药箱扔在石室里，地上还散着几包压制魔性的药粉。
许九仓就坐在药箱旁边。
他的铜鼠面具已经摘下，左肩伤口不断抽动，皮肤下面有几条鼠筋正在移动。他翻过所有药箱，最后只找到一点洒在角落里的药粉。
“他把药带走了。”
许九仓抬头看向众人。
“我替他收了六年骨头，他连一瓶药都没留下。”
林俊靠着石壁坐下。
“你现在可以跟我们回伏魔司。”
“回去以后呢？”
“先压住魔性，再审案。”
许九仓听完笑了一声。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没开口，只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骨片。
骨片只有两根手指大小，表面还在渗出魔气。骨先生取走核心魔骨时，大概有一小块断在了外面，让许九仓提前藏了起来。
赵研抬弓。
“放下。”
许九仓把骨片塞进嘴里。
他吞得很快，赵研的箭还没离弦，骨片已经进入喉咙。
许九仓身体僵住。
皮肤下方的鼠筋全部绷紧，肩膀和胸口接连鼓起。第一根鼠骨从他的左臂穿出，随后又有更多骨头顶开皮肉，沿着脊背向外生长。
陈平和周虎退到林俊身前。
赵研没有松开弓弦。
许九仓还保持着意识，眼睛一直看着骨先生离开的矿道，只是他现在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