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跨越了几千公里的漫长摩旅,他们经历了高山草甸的寒夜,经历了水乡小巷的烟雨,经历了无人区生与死的擦肩而过。
可结果呢?
他们不仅没有找到那个可以让灵魂彻底安宁歇息的蔚蓝之境,反而在这场漫长的逃避之旅中,亲手把当初那份美好纯粹的幻想,打得粉碎。
江野抬起满是血痕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他江野的血管里,还流淌着可能来自燕京贺家的血脉;
只要他的名下,还掌控着那个牵动着无数人身家性命、体量高达数千亿的昆仑资本商业帝国;
他就注定不可能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那样,躲在水乡的深巷里煮茶看雨,更不可能带着心爱的女人浪迹天涯,去追求什么纯粹简单的爱情和平淡生活。
他的骨子里刻着狼性,他的脚下踩着白骨。
他的宿命,从来都不是在这片荒凉的沙海里自我放逐,而是在那场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漩涡中心,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巨鳄厮杀到底!
就在江野拿起一块抹布,准备清理摩托车仪表盘上的沙土重新上路时。
一直安静塞在他战术背包深处的那部黑色军规级卫星电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阵刺耳而急促的蜂鸣声。
那是最高密级通信被强行接入的警报音。
昨天的黑风暴彻底摧毁了区域内的无线电中继,导致这部电话失联了整整一天一夜。
此刻风暴平息,卫星信号重新锁定的瞬间,积压的所有紧急呼叫瞬间蜂拥而至。
江野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扔下手里的抹布,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了那部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卫星电话,按下了接听键,将听筒贴在了耳边。
“喂。”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理智的女声,而是一声几乎快要撕裂耳膜、带着撕心裂肺哭腔的粗暴咆哮:
“江先生!你在哪儿啊江先生!!”
那是昆仑资本安保部负责人雷横的声音。
平日里哪怕被人用枪指着脑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西北汉子,此刻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声音沙哑变形,背景里充斥着刺耳的救护车警报声和急促杂乱的奔跑脚步声。
“说人话,出什么事了?”江野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塌了……全他妈塌了!”
雷横在电话那头拼命吸着鼻涕,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燕京贺家动真格的了!就趁着你失联的这二十四小时,他们联合了北方所有的信托和境外做空机构,发动了总攻!”
“汉州所有的合作银行今天早上全部提前抽贷,我们的离岸资金池被直接冻结,国内所有的母账户全被司法查封!”
“昆仑资本的资金链……断了整整百分之八十!核心业务全部停摆了!”
江野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一僵,但眼神依然冰冷:“夏雨呢?我让她主持大局,她人呢?”
“夏总……夏总她倒下了啊!!”
雷横在电话那头彻底嚎啕大哭起来,声音绝望得让人胆寒:
“贺家收买了我们内部的技术副总,企图从外部强行格式化核心服务器,把我们手里掌握的贺家洗钱证据全部销毁!”
“夏总为了保住机房里的底层数据,从三天前开始,带着法务和技术团队在地下机房里死守,整整六十个小时没合过眼,一口水都没喝!”
“她之前在燕京被撞车留下的内脏暗伤根本没好全,今天早上技术攻防战打到最要紧的关头,夏总……夏总突然大咯血!”
“她倒在机房的控制台前面,吐了整整半地毯的血,脸色全白了,连心跳都停了两次!”
“半个小时前刚送进汉州私立医院的急救室,医生下了特级病危通知书,说是胃底部大血管破裂加上急性多器官衰竭,现在正在里面电击抢救,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啊江先生!!”
轰!
一道惊雷仿佛直接在江野的脑海中炸开。
江野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如遭重击,僵立在金黄色的戈壁滩上。
夏雨倒下了。
那个胃病发作疼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死死攥着合同给昆仑资本换回生机的女人;
那个为了执行他的命令,六十个小时不眠不休,最终吐血倒在服务器机房里的女人;
那个用近乎自毁的忠诚,把命抵押给他的女人,现在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毁天灭地般的怒火与滔天杀意,顺着江野的脚底板轰然窜上了天灵盖。
他的眼角彻底裂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全部绷紧,一股让人窒息的凶戾煞气从他周身轰然爆发开来,连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在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里,夏雨用她自己的鲜血、生命和绝对不讲道理的忠诚,在江野的心脏最深处,硬生生砸下了一根永远也拔不出来的血色钢钉!
江野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辆擦拭了一半、沾满了泥沙与划痕的宝马水鸟。
看着这辆承载着他所谓寻找内心、追求浪漫的摩托车。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讽刺感,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竟然为了所谓的自我救赎,为了所谓的逃避现实,把那个为了他把命豁出去的女人丢在了血肉模糊的修罗场里!
那些留在汉州的人在替他流血拼命,而他却在这里伤春悲秋,扮演着一个可笑的情圣!
江野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身旁那辆价值三十多万的重型机车上。
摩托车轰然倒地,重重地砸在黄沙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江野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一眼,直接将它抛弃在了这片荒凉的无人区里。
他拿起手里的卫星电话,按下了机身侧面的最高权限红色按键,直接拨通了西北战区空军指挥中心的保密专线。
“我是江野。”
江野的声音沙哑、冰冷,没有半点人类的温情,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残:
“坐标北纬39度,东经94度,代号烽火台。”
“启动最高战备响应协议,调一架武装直升机,二十分钟之内,落在我面前!”
“以最快航速,送我回汉州!”
电话那头传来军官干脆利落的领命声。
江野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插回腰间。
站在旁边的韩清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看着这个上一秒还满眼通红向她承诺好好活下去、下一秒就彻底褪去所有柔情、重新化身为一个冷血暴君的男人。
韩清茹的眼底闪过一丝凄凉与释然。
她没有出声询问,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这场长达半个月、跨越了数千公里山河的逃避之旅,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那个在荒岛上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江野,早就死在了岁月里。
如今活着的,是掌控着千亿帝国、背负着无数人命与血仇的昆仑之主。
……
轰鸣声在天际尽头响起。
不过十五分钟,一架墨绿色的重型军用运输直升机破开云层,低空掠过金黄色的沙丘,狂暴的旋翼掀起漫天的黄沙,稳稳地降落在了烽火台外的平坦沙地上。
舱门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随行人员迅速跳下飞机,将江野和韩清茹迎上了机舱。
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机头微沉,直升机拔地而起,拉升至数千米的高空,以最快航速,朝着东南方向的汉州破空而去。
三个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