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在生与死、血与火的洗礼中沉淀下来的深沉羁绊,比这世界上任何一张冷冰冰的商业合同、甚至比那一纸薄薄的婚书,都要来得沉重而牢固。
喝完了大半碗热汤,夏雨的气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江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骤然变冷。
那是市局特警支队负责人打过来的内部专线。
江野把手机按掉,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夏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韩清茹。
“清茹,你在这里陪夏雨待会儿。”
江野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
“市局那边有安排,薛鼎的移交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押往燕京之前,我有十分钟的时间去见他最后一面。”
韩清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去吧,注意安全,这边有我照顾着,你放心。”
夏雨也抬起头,轻声嘱咐了一句:“别冲动,在公家的地方,按规矩来。”
江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
汉州市第一看守所,提审室。
昏暗潮湿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昏黄色防爆吊灯。
四周的墙壁全是用厚厚的黑色吸音软包覆着,冰冷而压抑。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焊死在地板上的铁制审讯椅。
薛鼎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沉重的铁链。
仅仅过了两天时间,这个曾经在汉州商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投行大亨,就已经彻底脱了相。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已经被扒掉,换上了一身宽大粗糙的橙色看守所马甲。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如杂草,眼窝深陷,下巴上沾满了干涸的污渍,整个人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内推开。
江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直接坐在了铁护栏对面的椅子上。
赵峰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顺手将铁门重新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江野和薛鼎两个人。
听到脚步声,薛鼎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楚坐在对面的是江野时,薛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困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江野……江总……江爷!”
薛鼎拼命往前挣扎着,沉重的铁链撞击在铁椅子的扶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薛鼎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神情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三百五十亿全被你吞了!我认栽!我的海外账户里还有七千万美金的私房钱,密码我都给你,全部转给你!”
“只要你肯跟经侦那边打个招呼,说这是一场纯粹的民事债务纠纷,保我一条命……求求你了!”
江野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薛鼎,你也是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江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三百五十亿的盘子被一锅端,你把背后主子的老底都赔光了。”
“你以为就算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燕京那边的人,会让你活着把牢底坐穿吗?”
听到燕京这两个字,薛鼎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剧烈地打了个寒战。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一定会杀我灭口……”
薛鼎双手死死抓着审讯椅的边缘,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说吧。”
江野将半截烟头按灭在面前的铁烟灰缸里,身子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刺入薛鼎浑浊的双眼。
“在暗处操纵这笔资金,想要把我昆仑资本生吞活剥的,到底是谁?”
“你把主使者的底牌交代干净,我可以动用省里的力量,把你转去高度保密的重刑犯监狱单间羁押。”
“那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
薛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在极度的挣扎与恐惧中变幻不定。
足足过了半分钟。
这个彻底被逼上绝路的男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是……是燕京贺家。”
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江野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燕京贺家。
华夏北方真正的顶级柱石门阀之一,盘踞燕京数十年,底蕴深不可测,产业横跨军工、重型机械、能源与顶级金融,门生故吏遍布大半个北方。
薛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次动用的三百五十亿,是贺家三房名下的隐秘资金池。”
“但是……但是江野,他们要对付你,根本不全是为了汉州这块地皮,更不全是为了什么江南物流网的商业利益……”
薛鼎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江野那张冷峻的脸庞。
“贺家现任的掌门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爷,身体快不行了……”
“贺家内部为了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但是老太爷在弥留之际,一直在秘密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在华夏南方各省,疯狂搜寻二十多年前失踪的那个大房嫡系孽种……”
“你这两年在汉州崛起得太快了,你的手段太狠,你的投资风格和那个曾经横扫华夏商界的贺家大少爷……简直一模一样!”
“贺家三房的管事人早就盯上你了,他们怀疑你就是那个孽种!”
“他们绝对不能允许那个失踪的嫡系活着回到燕京!所以……所以他们才下死手,要把你彻底踩死在汉州这片泥潭里!”
轰的一声!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江野的天灵盖上。
江野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插进了风衣内侧的贴身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半块始终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
那半块玉佩质地温润,边缘有着一道整齐的断痕,上面雕刻着半只展翅欲飞的古朴异兽,正中央隐隐约约残存着半个繁复的古字。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江野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了脊梁骨,直冲脑门。
身世。
血脉。
失踪的嫡系孽种。
那些原本被埋葬在孤儿院记忆最深处、模糊不清的童年阴影,在这一刻,被燕京贺家这四个字残忍地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原来薛鼎不过是一条被推到前台咬人的恶犬。
真正站在幕后的,是一头盘踞在紫禁城脚下、足以翻江倒海的庞大凶兽!
击败薛鼎,根本就不是什么胜利的终点。
而是一场更加残酷、涉及血脉仇杀与万亿资产争夺的世纪风暴的开端!
江野慢慢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铁椅子上的薛鼎。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拉开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是薛鼎撕心裂肺的哀嚎与求救声,但这一切,已经无法在江野的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看守所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堆满了沉重如铅的阴云。
狂风卷着地面的落叶在半空中狂乱地飞舞,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倾盆暴雨,已然蓄势待发。
……
当天下午,昆仑资本总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江野独自一人站在整整一面墙大小的环形落地窗前。
脚下,是繁华喧嚣的汉州市中心,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辆小得如同蚂蚁,行人在冷风中匆匆奔走。
这座耗费了他数年心血、凝聚了无数智慧与铁血手段打造出来的千亿商业帝国,此刻在他眼中,却突然失去了所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