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鹏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翻到何颖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我到家了。今天赵永强那边有进展，陈老三在东莞找到了，愿意回来作证。”
何颖的回复很快：“太好了。那矿洞的事就能确认了。”
“对。等陈老三回来，做完笔录，双桥村后山的矿洞就能动。”
“你也要注意安全。对方知道陈老三被找到了，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后，陈大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目前，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踏实，像是漏掉了什么。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刚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彭先锋。
他愣了一下。
彭先锋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给他打过电话。
他们之间的通话，大多是在工作时间，谈的是县委的日常工作、干部考核、纪委的汇报材料。
偶尔彭先锋会约他面谈，也是白天在办公室。
深夜来电，这是第一次。
陈大鹏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彭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彭先锋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打的这个电话。
“陈书记，这么晚打扰你了。”
“没事。彭书记有什么指示？”
彭先锋没有立刻接话。
陈大鹏听到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彭先锋才开口。
“周顺凯的事，专案组查到什么程度了？”
陈大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不像彭先锋平时的风格。
他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还在查。有些线索还在核实。张组长那边有进展会及时通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陈大鹏能听到彭先锋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陈书记，你来东临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你查了很多东西。周顺凯的案子，矿难瞒报，东临矿业的账，还有审计那边的事。这些我都知道。”
陈大鹏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有些事……”彭先锋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比你们想的要复杂。”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彭书记，你有话可以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彭先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周顺凯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青山镇矿企的，关于上面的。我当时没有太在意，让他先放一放。后来他出了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大鹏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
这是彭先锋第一次主动提起周顺凯来找他的事。
之前专案组问过彭先锋几次，他都没有提过这个细节。
“彭书记，周顺凯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彭先锋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他说他在查一条线，从青山镇的矿企往上查，查到了市里。他说上面有人跟矿企有利益往来，数额不小。他拿到了证据，但还没有完全固定。他问我怎么办，我说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你当时为什么让他放一放？”
彭先锋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陈大鹏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怕。
东临县的情况你也知道，矿企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周顺凯查的东西涉及市里，我一个县委书记，压不住。
我想等一等，看看上面的风向。
但周顺凯等不了。他后来出了事。”
陈大鹏心中一沉。
周顺凯在出事之前已经查到了市里，查到了郑市长那条线。
他拿着证据去找了彭先锋，希望得到支持。
彭先锋让他先放一放，等时机。
然后周顺凯出了事。
彭先锋在那之后选择了沉默，没有把这件事上报，也没有跟专案组提起。
直到现在，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彭书记，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因为专案组查到了陈老三，查到了双桥村后山的矿洞，查到了贺建军。事情比我想的走得更远了。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手里有没有周顺凯当时给你的东西？”
彭先锋没有立刻回答。
陈大鹏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顺凯当时给我看过一份材料，是一份手写的记录，上面记了几笔资金的去向。
他说是他从矿企的账上摸出来的。
我当时没要，让他自己收好。
他出事之后，纪委的同志在他的办公室没找到那份材料。
我以为他把它放在某个地方了。”
“那份材料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上面有一笔是给市里的，数额很大。还有几笔是给镇里的，一笔是给县里的。具体的名字和数额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就扫了一眼。”
陈大鹏把“市里”“数额很大”这两个关键词记在心里。
账本上“郑市长”那几笔款项，金额两百万。
彭先锋看到的可能跟账本上的记录是同一批。
周顺凯把账本藏在了何焕家，但那份手写记录，可能还有别的去向。
“彭书记，你说的这些，我会向专案组汇报。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家里。”
“好。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如果专案组需要你配合，我会联系你。”
“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书记。”
“嗯。”
“你注意安全。周顺凯查的东西，你也查了。他知道的事，你也知道了。有些人不会坐视不管。”
“我明白。”
“好。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陈大鹏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分多钟。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彭先锋的这个电话，信息量很大。
第一，周顺凯在出事之前已经查到了市里，查到了郑市长那条线。
第二，周顺凯手里有一份手写记录，上面记着几笔资金的去向，其中一笔是给市里的，数额很大。
第三，彭先锋当时知情不报，选择了沉默。
第四，他现在选择开口，是因为专案组查到了陈老三、矿洞和贺建军，事情捂不住了。
他把这些信息捋了捋。
周顺凯出事之前，已经掌握了从县里到市里的完整证据链。
他把账本藏在了何焕家，但那份手写记录，可能是另一份备份，也可能就是账本上的内容。
彭先锋看到了，但没有拿。
周顺凯出事之后，那份材料就不知去向了。
如果那份材料还在某个地方，找到它，郑市长那条线就更加牢固。
他拿起手机，翻到张洪来的号码，犹豫了一下。
现在快十一点了，张洪来可能已经睡了。
但这件事不能等到明天。
他拨了过去。
张洪来很快接了。
“大鹏，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张组长，刚才彭先锋给我打电话了。”
“彭先锋？他说什么了？”
陈大鹏把彭先锋在电话里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周顺凯出事之前找过他，跟他提过查到了市里，提过那份手写记录，提过自己让他“先放一放”。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彭先锋终于开口了？”
张洪来微微有些意外。
“他之前一直观望，现在专案组查到了陈老三和矿洞，他知道捂不住了。
他说的那份手写记录，跟账本上的‘郑市长’条目能对上。
周顺凯做了两手准备——账本藏在何焕家，手写记录可能给了彭先锋看，但彭先锋没敢拿。”
“那份记录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但彭先锋的证词本身就很重要。
他确认了周顺凯在出事之前已经查到了市里，查到了郑市长。
这条证词，加上账本、贺建军的代持协议、陈老三的供述，郑市长那条线就有了人证和书证。”
“那我们要不要找彭先锋正式做一份笔录？”
张洪来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
“可以。但要等陈老三回来、矿洞的事查清之后再说。
现在先稳住彭先锋，不要让他有压力。
他主动打电话给你，说明他在摇摆。
如果你逼得太紧，他可能会缩回去。”
“好。我明天跟他联系一下，就说专案组收到了他的情况，会按程序处理。”
“行。另外——”
张洪来补充道：
“彭先锋说的那份手写记录，你再找机会问问他。他当时没拿，但他看过了。如果他记得内容，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可以作为线索。”
“明白。”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彭先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可能比你们想的要复杂。”
当时他不确定彭先锋指的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彭先锋说的“复杂”，是指郑市长那条线。
是指市里的关系网。
还有东临县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东临县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