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军从万象城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不冷不热的笑。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心理素质很好，但面对赵永强的步步紧问。
他表面镇定，但心跳还是不免加快。
对方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官。
如果不是应对灵活，可能就被对方抓到了把柄。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叔”。
他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建军，什么事？”
“叔，刚才省纪委专案组的人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叫赵永强的，省公安厅的。他说是专案组的，找我了解东临矿业的业务往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合同和成果报告回去找，股份是我的，代持协议不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贺建军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抽烟的呼吸声。
“他们问代持协议了？”
“问了。我没承认。”
“没承认就对了。他们手里没有协议原件，你就不认。口说无凭。”
贺建邦的声音很平静，但贺建军听出了一丝异样。
他叔叔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叔，我有点担心。专案组查东临矿业查得这么细，八百六十万的咨询费，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们都摸清了。如果他们查到我这里，再往上查……”
“往上查什么？”
贺建邦打断了他，语气重了一点。
“查到我？我跟东临矿业有什么关系？我是省城的地产商，开发的是房地产，跟矿上不沾边。东临矿业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贺建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叔，那代持协议……”
“协议在你手里，没给别人看过吧？”
“没有。”
“那就把它收好。
如果专案组再找你，你就说股份是你自己的，钱是你自己投的。
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拿不到协议，就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找不上钱大勇的麻烦，也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贺建军知道是什么意思。
贺建军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赵永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愿意配合，专案组可以酌情考虑。但如果你选择不配合，后果你自己承担。”
那句话语气很平，但里面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叔，如果他们再来一次，我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股份是你的，合同回去找。其他的，不知道。”
“那郑市长那边……”
电话那头顿了停了一下。
“郑市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也别问。管好你自己就行。”
贺建邦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划了一条线。
贺建军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还有——”
贺建邦提醒道：
“你最近不要离开省城，也不要跟东临那边的人联系。专案组盯着你，你动得越多，露得越多。”
“好。”
挂了电话后，贺建军靠在座椅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他平时很少去的地方。
省城城南的一个小区。
他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没有登记在自己名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那套房子里放着一个保险柜，里面有一份代持协议的原件。
这件事，连贺建邦都不知道。
……
东临县。
赵永强从省城回到东临的当天下午，直接去了县委招待所三楼。
张洪来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张青山镇的行政区划图，旁边放着一沓照片——都是青山镇和双桥村周边的地形图。
赵永强在对面坐下来，把今天跟贺建军见面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贺建军的态度很谨慎。问他合同，他说回去找；问他股份，他说是他的；提到代持协议，他装糊涂。但提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手指停了一下。”
张洪来听完，点了点头。
“他不想说，说明他背后的人给了他指示。你走了之后，他一定会跟贺建邦联系。”
“对。我安排了小刘盯着他的通讯记录。只要他跟贺建邦联系，我们就能摸到更多线索。”
“贺建军那边先放着，不急。”
张洪来把桌上的地图往赵永强面前推了一下。
“现在双桥村后山的事更重要。
李伟安排的那个老周，在后山被人拦住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深色短袖，运动鞋，不是双桥村的人。
这个人守在矿洞口，不让老周上去。
这说明那封信是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引陈大鹏过去。”
赵永强看着地图。
双桥村在青山镇北边，后山的几处废矿洞标注在半山腰的位置。
从村后的土路上去，大约要走十几分钟。
那个地方偏僻，山路窄，没有人家，手机信号也不好。
如果陈大鹏真的去了那里，对方在暗处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拦住老周的人，有什么特征？”
“老周说三十多岁，深色短袖，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面生，不是本地人。”
“三十多岁，不是本地人……会不会是矿上的人？”
“有可能。钱大勇的矿上雇了不少外地工人，有些是青山镇周边的，有些是外省的。
如果这个人是从矿上调过来的，老周不认识也正常。”
赵永强想了想：
“我明天带人去双桥村一趟。不直接上去，先在村里走访一下。
看看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员租住，有没有人在后山活动。
另外，我查一下青山镇和双桥村周边的暂住人口登记，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
“你去的时候注意方式。不要穿制服，不要开警车。就说是县里来做农业调查的。双桥村的村支书刘勇跟李伟熟，可以通过他了解情况。”
“好。我明天上午去。”
“还有——”
张洪来补充道：
“如果找到那个人的身份，先不要动。摸清他的活动规律，看他什么时候上山，什么时候下山。等布控到位了，再动手。”
“明白。”
赵永强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准备走。
张洪来叫住了他。
“永强。”
“嗯。”
“陈大鹏那边，你跟他通个气。
信的事查清楚了，他暂时安全。
但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圈套，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让他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上下班路线也要换一换。”
“好。我待会儿给他打电话。”
赵永强走出县委招待所，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陈大鹏拨了一个电话。
“陈书记，我是赵永强。
双桥村的事，张组长让我跟你通个气。
信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圈套。
对方在矿洞口安排了人守着，就是想引你过去。
你最近注意安全，上下班路线换一换，不要单独外出。”
陈大鹏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我明天带人去双桥村周边摸一下那个人的身份。有进展再跟你联系。”
“好。辛苦。”
挂了电话后，赵永强站在台阶上，脑海中再次想起贺建军在咖啡馆里那一瞬间的慌乱。
想起老周在后山被人拦住时的那种紧张。
这两个人，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青山镇，隔着几百公里。
但他们都跟同一个地方有关——东临矿业。
那个矿洞里埋着什么东西，对方不惜派人守着？
贺建军手里那份代持协议，对方不惜让他装糊涂？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那条线的尽头，是东临矿业背后那张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网。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
明天一早，去双桥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