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天,朱慈烺上了朝。
奉天殿里文武分列两班,没人交头接耳。殿外有风,吹得门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皇帝要动手了。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前后冕旒垂着,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玉珠上折出细碎的光。他穿的是明黄龙袍,腰悬龙泉剑。这把剑从徐州带回来的。
他的视线从左边班列第一人开始,慢慢移到右边最后一个,中途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百官垂手站着,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浅。
“宣旨。”朱慈烺说。
韩赞周上前一步,展开黄绫。他展开的动作不快,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拆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嗣守鸿业,夙夜惕厉,不敢怠荒。今特命史可法为内阁首辅,左懋第、高弘图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夏国相、高杰授武英殿大学士,参与军机。钦此。”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冠上玉珠撞在一起的声音。
史可法先出列,跪下去的时候官袍下摆在地上铺平了。“臣,领旨谢恩。”左懋第和高弘图跟着出列。三个人跪成一排,动作齐整得像事先对过一样。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后面空着的那块地方——夏国相和高杰都不在朝上,一个在徐州一个在九江。但他们的名字已经落到圣旨上了。武英殿大学士,正五品,品级不算高,但“参与军机”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这意味着两个降将,可以踏进文官们守了几十年的那条线里头去了。
朱慈烺没看那些脸色。他等史可法三人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朕决定再增一位阁员,留给福建郑芝龙。”
韩赞周应了一声:“遵旨。”声音不高,但大殿里人人都听得见。后面的窃窃私语像风从门缝里渗进来一样,“嗡”地一声响了一下又压下去。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砖。
朱慈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讨好郑芝龙,让一个海商头子进内阁,文臣的脸往哪儿放。但他没解释。那道旨意已经出去了,覆水不收。
圣旨送到泉州是第六天。郑芝龙坐在他那间朝南的书房里看完了,把圣旨搁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暗纹锦袍,领口镶一圈狐毛,手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但他没端起来。他今年四十多岁了,两鬓有了白丝,但腰板没弯,坐在那儿像一座压了重物的船锚,纹丝不动。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幕僚问了一句。
郑芝龙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道圣旨上。“试探我。”他说,“给我一个内阁的位子,看我接不接。接了,就是我认他的君;不接,他就有由头来说我不臣。”
“那老爷的意思是?”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泉州港,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白帆收着,船身随着潮水慢慢晃。他看了一会儿,说:“不接。”
“不接?那皇上那边……”
“他不会翻脸。”郑芝龙转过身来,“我手里一千多条船,几万水师,东南沿海的商路全在我手上。他要是动我,明天江南一条船都出不了海。他现在刚回南京,还没站稳,不敢跟我撕破脸。”
他说完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派人去南京回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堪重任,请他另选贤能。”
幕僚领命去了。郑芝龙站在原地,把那碗茶喝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朱慈烺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接。那道圣旨是幌子,真正的那个,隔了几天才到。信使换了一拨人,走的是驿道,封口的火漆上盖的是兵部的印。
“召郑森进京,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郑芝龙看完这道圣旨的时候,心中一愣。
“同知……正三品。”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好手段。”
幕僚们站在旁边,没一个人敢出声。郑芝龙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屋里没点灯,他整个人陷在椅子的阴影里。
“叫森儿来。”
郑森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他站在门口那会儿的光线里,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青丝绦。二十一岁,身量已经完全长开了,肩膀平直,脖颈修长,脸型像他母亲,下颌线条柔和,但眉骨像郑芝龙,硬朗,压得住。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人的脸色,然后目光落到桌上那道摊开的圣旨上,没有多问,走到郑芝龙面前站定。
“父亲。”
郑芝龙把圣旨推过去。“你看看。”
郑森接过来读完,合上,放回桌上。“锦衣卫同知。”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郑森说,“当质子。”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可以不去。”
郑森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圣旨,黄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如果我不去,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父亲比我清楚。”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他比郑森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他跟前的时候,那种压过来的分量没有少。他伸手按了一下郑森的肩膀,力道不重,没有拍。“你去南京,是凶险。但只要你还在那儿一天,皇上就不敢对我们动手。你是郑家在朝廷里的眼睛和耳朵,也是锁。”
郑森抬起头来,和父亲对视。“儿子明白了。”
“路上多带几个人,挑靠得住的。到了那边,不要急着出头,多看,少说。”郑芝龙收回了手,“另外——”他顿了一下,“南京那边如果有人给你递女人,别碰。”
郑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半个月后郑森到了南京。船靠岸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他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然后转回来跟着接引的官员往城门方向走。他身后跟着一百名随从,穿的都是便服,但走路的姿势——膝盖微弯、重心压在前脚掌——那些人是见过风浪的。
奉天殿里,朱慈烺坐在龙椅上批一份宿迁的军粮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打量了一下走进来的年轻人。郑森穿了新制的官服——靛蓝色袍子,补子上绣的是虎,正三品的服色。他在殿中停步,距离金阶还有十五步,跪下的时候腰背没有塌,膝盖落地那一声很实。
“臣郑森,参见陛下。”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折子,从御座上下来。他站在郑森面前,目光没有马上让他起来,而是先停在那张脸上看了一会儿。郑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被太阳晒过的皮肤,颜色比脸深一些,是常年出海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分界线。
“平身。”
郑森站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端正但不过分僵硬。
“朕听说你十六岁就跟着你父亲出海剿过海盗,十八岁单独带队,沉了三艘船。”朱慈烺的语气像在核对账目,“消息没错?”
“回陛下,确有此事。”郑森的声音不高,但透亮,“那三艘船都是小型快船,加起来不过百人,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的人多了,能沉三艘船的不多。”朱慈烺说,“朕看过你的履历,你父亲报上来的,他不会在这些事上说假话。”
郑森没有再推辞,只是微低了一下头。
朱慈烺转身走回御案,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过去。郑森接过来,展开,看到上面的字——锦衣卫指挥同知,兼理南京城防。
“臣初来乍到,怕难胜任。”郑森合上文书,没有立刻收。
“朕让赵靖帮你。”朱慈烺看着他,“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南京城的街巷他比你熟。你有不懂的,问他。”
郑森沉默了两息,然后重新跪下,这一跪比进门时更稳。“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朱慈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但那张脸长得斯文,乍一看容易让人看轻。
当天下午,御花园里安排了一场见面。
朱媺娖穿了件淡粉色衣裙,头发挽了双髻,簪了一根白玉簪,没有多余的点缀。她站在花圃边上,背对着廊门,正在看一棵刚开的海棠。听见脚步声她转过来,视线先落到郑森的官靴上,然后慢慢抬起来,最后停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中间那块位置,没有看眼睛。
郑森站在三步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但不刻意。“臣郑森,参见公主殿下。”
“郑将军不必多礼。”朱媺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像怕说快了会错。她说完这句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手指绞了一下袖口又松开。
郑森也没有急着找话。他站在那里,视线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着眼。“臣刚到南京,对城中还不熟悉。若公主日后有什么需要臣效劳的,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朱媺娖听了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朱慈烺站在回廊拐角处,把这一段从头看到了尾。他看到妹妹的手指绞袖口的动作,也看到郑森收回目光之后那片刻的停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然后抬步走出来,打破了那阵安静。
“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今天就到这儿。”
两人各自行了礼。郑森退出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走出园门之后他略停了一下,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花圃那边的粉色身影已经转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南京城南的一座酒楼上,韩赞周换了便装坐在二楼靠里的雅间里,面前摆了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口朝上。他今天没戴宫里的冠帽,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褐色袍子,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底下白绸的衬里。
门被推开,江千里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墨绿绸衫,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的茶叶——他自己带来的。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韩赞周身边那两杯空茶盏,然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公公久等了。”
“不久。”韩赞周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江千里面前,“江大夫来得正好,茶还没凉。”
江千里端起茶杯,没有喝,掌心的温度隔着杯壁传上来。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等韩赞周开口。
韩赞周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江大夫,咱家今天约你来,是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说。”
“公公请讲。”
“陛下有意,纳令爱为妃。”韩赞周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位份暂时是妃,皇后之位暂且空着。但你应该清楚,这对于你们江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千里的手搁在桌沿上,那根有旧疤的食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韩赞周那张不露声色的脸,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韩赞周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陛下让咱家来问你的意思。”
江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他面朝皇宫的方向,撩袍跪了下去,动作没有半点犹豫,额头离地面只有三指的时候停住了。
“微臣,谢主隆恩。”
韩赞周没有起身去扶,坐在原位等他把那句话说完,才点了点头。“起来吧。回去准备,日子定了再通知你。”
江千里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江员外,”韩赞周又开口了,“你们江家在苏州那边的铺面,最近该盘一盘了。以后货走得更宽,账目要清楚。”
江千里点头。“草民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韩赞周先起身走的,他把灰褐色袍子的衣摆一拢,从侧门出去了,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江千里一个人坐在雅间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喝完才站起来。他走到窗口,推开半扇窗,南京城的暮色从缝隙里漫进来,街上行人往来,檐角的灯笼刚刚点上,光晕还没有完全铺开。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拿起桌上那包茶叶推门出去了。
奉天殿里,朱慈烺还没有用晚膳。他坐在灯下把郑森那份履历又看了一遍,纸页翻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御花园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朱媺娖肩上落的那片海棠花瓣,郑森的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合上履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站着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把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