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盯着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乌鸦,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
他如今是生意人,不是街头烂仔。
就算骂得再凶,打得再狠,被烧毁一大半的九龙城寨也不会回来。
所以愤怒这种负面情绪,只会让他的判断力下降。
“各位!你们也都听到了。”
“东星跟洪兴相斗,打得天翻地覆,可到头来,真正被这一把火烧得倾家荡产、流血流泪的可怜人是谁?”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是我们这些无辜的业主,还有那些被烧死或烧伤,已经无家可归的街坊们!”
“两个江湖社团打架,凭什么要我们这些普通人来买单?”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赔我们的损失!”
“秋哥讲得没错!”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鼎爷就重重一拍大腿,第一个站了起来。
鼎爷气得手都在抖,扯着嗓子道:
“就在前些日子,大马那边的一位拿督,派人来同我们谈过,人家看中了咱们城寨这块地皮,已经开出了二十亿港币的价格!”
“我们这帮业主,本可以再熬一熬,把字一签,拿完钞票移民,下半世无忧!”
“结果呢?”
他猛地一指地上的乌鸦,表情无比愤怒。
“结果让这帮天杀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几代人的心血身家,全踏马的没了!这笔血债,必须有人来赔!”
鼎爷这番肺腑之言,让客厅内的业主们彻底炸开了锅。
“是啊,鼎爷讲得没错!”
“拿督那笔生意我也听说了,本来都谈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城寨成了一片焦土,人家拿督还会要吗?谁会去买一块烧死人的烂地!”
业主们你一言我一语,积压了一整夜的悲愤,像是找到了决口,汹涌而出。
可激动归激动,骂归骂,等这股火气稍稍泄下去,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所有业主面前。
这赔偿,得找谁要?
“可是……”
一个中年女业主低声道:
“咱们要赔,也得有个赔主啊。”
“你们也都听到了,昨晚一夜之间,东星那么大一个社团,整个被人吞并了。”
“指使放火的水灵,也被人炸死了。”
“其余高层,不是死了,就是跑路了,如今的东星总堂连个鬼影都找不着......”
“就剩下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乌鸦。”
“他拿什么赔?”
“这人充其量就是水灵的一条狗,自身都难保了。”
“把他拉缅北切片论斤卖,怕是连几十万都凑不出来,够咱们哪一个塞牙缝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众人刚刚燃起的怒火,浇下去大半。
是啊。
东星倒了,水灵死了,所有高层跑路了。
剩下这个放火的乌鸦,根本榨不出油来。
满屋子的业主,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原本听见众人说要把他切片卖掉,乌鸦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千万别噶我腰子,我可以给你们卖命干活还债啊喂!
狄秋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地握紧手中的茶杯。
他不甘心,那可是二十亿的巨款啊,难道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忽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于是轻咳一声,试探性地说出口:
“要不……咱们让洪兴来赔偿损失?”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内陡然一静。
所有的业主,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狄秋。
那眼神里没有认同,没有兴奋,只有惊愕,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狄秋被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两句。
“咳。”
一旁始终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龙卷风,终于开了口。
“阿秋啊。”
“有些话,在家里关起门来讲讲,也就算了。”
“拿到外头去讲,可是要闯祸的。”
“昨晚那场大火,是谁的人,第一个不要命地冲在最前头拆屋、救人、开隔火带的? 是洪兴的兄弟们。 是谁出钱,把逃出来的街坊安置到学校、球场,发水、发干粮、发毯子的?还是洪兴的兄弟。”
“消防进不去,若不是洪兴的兄弟们连夜拼命,这把火,能从城寨,一路烧到隔壁几条街去,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安全坐在这里喝茶聊天。”
“人家洪兴的兄弟替咱们城寨忙活了一晚上,结果天一亮,你们转头,就要找人家索赔?”
“阿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觉得真的应该找洪兴索赔吗?”
“我......”
狄秋被怼得无言以对。
“若是你们执迷不悟,硬要跟洪兴起冲突。”
“以如今的江湖环境,我觉得李先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这群业主的!”
龙卷风无奈地摇摇头,双手一摊。
“哎呀,龙哥!秋哥也是急糊涂了,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就是就是!洪兴是城寨的恩人,咱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鼎爷等人哪还需要龙卷风多说,一个个赶紧开口打圆场,把话头岔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碰瓷碰到洪兴头上?
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在港岛盘踞几十年的东星社团都被洪兴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抹掉了,他们这帮没了城寨做后盾的“生意人”,拿什么去跟靓坤斗?
狄秋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着,心里那股憋闷和绝望,彻底到了顶点。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双目赤红,几乎是嘶吼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东星没了,洪兴不能碰,乌鸦榨不出钱,那你们倒是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的血汗,这么白白地烧了不成?”
满屋子的人,再次哑口无言。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里,龙卷风身后的信一,缓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冲着狄秋、鼎爷等人,客气地拱了拱手:
“诸位大佬,稍安勿躁。”
“小弟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提议,想讲出来,让大伙听听,看可不可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鼎爷大手一挥,沉声道:
“展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