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杨大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布洛芬火了，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当初他觉得六百人、六台压片机、三套合成釜，怎么也能撑到明年春天。
结果这才开工不到一个月，订单排期已经快排到明年开春了。
到底是自己估算失误，低估了六亿人对廉价好药的饥渴，也低估了红星厂在广交会攒下的渠道威力。
好在当初多盖了的空厂房，但按现在这个订单增速，那些空厂房也就能顶到年底。
他坐直身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厂里印的红头信纸，翻到第一页，拧开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请示函这东西有固定格式，开头是呈报单位，正文先说现状和原因，再说请示事项和规模，最后落款盖章。
他措辞斟酌了几处，笔尖沙沙刮过信纸，一页写满，翻过去继续。
写到中午，刘秘书敲门进来送饭，他把饭盒推到一边，继续写。
写到下午，手腕有点发酸，他把钢笔搁下甩了甩手。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橙黄，电风扇吹得信纸页角一掀一掀的，他拿搪瓷缸子压住纸角，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原因、规模、设备清单、招工人数、预计投产时间，该写的都写清楚了。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
他把请示函装进档案袋，档案袋封皮上已经用毛笔写好“卫生部工业司”几个字。
钢笔插回笔筒，手伸向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拨了内线。
“刘秘书，安排车。去部里。”
他拎着档案袋快步下楼，老张已经把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了，正靠着车门抽烟。
看见他手里拿着档案袋步子又快，老张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拉开后座车门。
杨大伟弯腰上车，顺手把车窗摇下来半截，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凉爽的空气。
“老张，快点。”
吉普车拐进卫生部那条街的时候，路两边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了黄边，被车轮碾过的落叶在车后打着旋。
杨大伟夹着档案袋上了台阶，大领导的秘书在门口，，看见他就迎上来：“杨厂长，找领导吗。”
他点了点头。
秘书推开那扇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办公室还是那个样。
大领导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简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见脚步声，他把花镜摘下来，简报搁在桌上。
“杨厂长来了，坐。”大领导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简报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这布洛芬，火得不轻啊。部里天天接到电话，问能不能给哪个省多拨点货。”
杨大伟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
“大领导，布洛芬的订单排期已经到明年开春了。京城几家大医院反馈不错，外地订货也追得紧。现在的厂房是当初按八百人规模盖的，设备满负荷转也跟不上订单增速。我估算了一下，得再建一个新车间，加四条生产线，再招四百人。”
他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那份请示函，双手递过去。
请示函的红头厂名下面是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从产能现状、订单积压、扩建规模到设备清单和招工计划，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大领导接过请示函，把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设备清单上停了一下，抬起眼。
“资金你们自己有吧。广交会几千万美元的外汇留成，部里给你们批的技改资金还剩多少？”
“资金我们有。广交会的留成加上厂里利润，足够。就是一些钢筋水泥需要部里协调——现在全国基建项目多，我们排不上号。”
大领导把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拿起笔筒里那支粗杆钢笔，拧开笔帽。
他在请示函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笔锋很重，刮得纸面沙沙响，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把请示函递给旁边的秘书：“把这份转基建处和物资处，让他们优先排。红星厂是部里重点推广项目，材料优先保障。”秘书接过文件，转身出了门。
大领导把钢笔搁回笔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眼看着杨大伟。
“秋季广交会马上到了。布洛芬的出口样品准备好了没有？外贸部那边等着看呢。别光顾着国内，国外那块也别松劲——你的布洛芬在国内是一分钱一片，到了国外，价格你说了算。”他把“你说了算”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慢慢平下来，“拿得出来吧？”
杨大伟把档案袋合上，站起来，点了下头。“拿得出来。中成药的包装设计已经定稿了，第一批出口样品下礼拜就能下线。另外，壮阳药的东南亚代理合同也续签了，今年比去年加了四成。广交会期间，布洛芬和壮阳药两个产品线一起推。”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慢慢擦。
他看着杨大伟，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赞许——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夸，是那种“这人办事我放心”的认可。“行。广交会我等着看。扩建的事，物资处这几天会跟你联系。回去抓紧。”
杨大伟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木门的时候，听见大领导在后头又补了一句：“你那请示函写得不错，条理清楚。下次有事直接来，别等在办公室写一下午，打个电话就行。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实打实的关照。
杨大伟回过头，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水磨石地面被夕阳照得泛着橙光，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
下了楼，老张还在车里等着，车窗开着，一只苍蝇在车里嗡嗡转。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老张，回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