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1月27日，又是一个礼拜天。
这几周，齐薇薇一直亲自接送丹丹和茜茜。
她现在有了时间，冬天开吉普车，暖气热烘烘的，俩小丫头也不那么受罪。
下午四点，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丹丹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一跳一跳的。
茜茜在托儿所门口扑进她怀里，小脸在她棉猴上蹭来蹭去，嘴里嚷着“妈妈今天第一个来的”。
俩小丫头高兴坏了。
这天晚饭后，丹丹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铅笔头抵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齐薇薇：“妈妈，你最近怎么不忙了？”
齐薇薇正在旁边帮闻素美缠毛线，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下，笑着摸了摸丹丹的头：“妈妈完成了一个大任务，单位给放了假，让妈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丹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齐薇薇愣了一下。
茜茜正蹲在地上拿碎布头缝沙包，听到这话，针尖差点扎了手指头，猛地抬起头来，小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妈妈生病了？我不要妈妈生病！”
齐薇薇见坏了事，赶紧蹲下来把茜茜搂进怀里，又伸手把丹丹也拉过来，一手一个：
“妈妈没病。妈妈好着呢。单位说了，妈妈干的活儿特别好，所以给妈妈奖励。你们看，妈妈现在天天能接你们放学，这不就是奖励吗？”
茜茜在她怀里抽了抽鼻子，仰起小脸看她：“真的？”
“真的。”
茜茜信了，把脸埋回她肩窝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
丹丹却没笑。
她看着齐薇薇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
然后她转身跑到自己睡觉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手帕包，跑回来塞到齐薇薇手里。
齐薇薇打开手帕，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两块的，一张五毛的，两张两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她把钢镚放在掌心数了数，一共三块零七分。
“妈妈，”
丹丹的声音小小的，
“我知道你是被单位调查了。我们班王小明他爸就是被单位调查了，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他妈天天哭。妈妈，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花。”
齐薇薇的手开始抖。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纸币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沾着丹丹手心的汗渍，潮潮的。
她想起前世，她养着唐爱军和唐甜甜的两个儿子，那俩孩子吃她的穿她的，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
而丹丹和茜茜，她前世连面都没见过。
“丹丹。”
齐薇薇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哑，“妈妈真的没事。妈妈有工资，还有好多好多钱。你留着你的零花钱，买铅笔买本子。”
丹丹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可是妈妈都好久没去上班了。妞妞听见刘大炮跟人说，你可能是被开除了。”
齐薇薇的背僵了一下。
刘大炮跟李大妈是一丘之貉，走得很近，上次，也是他带头拿铁锹刨齐宅院子里的石榴树。
不过之后，刘大炮跟他媳妇来道歉了，还送了两斤红糖。
看来，李大妈人搬走了，闲话还在胡同里飘着。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丹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妈妈没有开除。妈妈换了一个工作方式。以后你就知道了。你相信妈妈吗？”
丹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的零花钱妈妈拿着。”丹丹又把钱塞回她手里，“妈妈辛苦了。”
齐薇薇攥着那三块零七分，眼眶烫得厉害。
她没再推，把钱仔细折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李大妈这事儿余韵，她真没想到都波及到俩小丫头了。
爷爷那天说的话，她记在了心里。
怕李大妈报复，前几天她专门去街道查了一趟。
街道办的干事翻了半天档案，告诉她李大妈的户口迁到了南郊，具体地址在永定门外大街岔子胡同。
她又跑了一趟南郊，在那条窄得连三轮车都难进的胡同里，找到了李大妈的新家。
两间厢房的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砖头垒起来的，门板歪斜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李大妈正坐在门槛上，捧着一个豁口的碗，碗里是几块包谷面窝头。
旁边搁着一块老豆腐，已经发酸了，表面浮着一层黏腻的灰白，酸味都隔着口罩飘到了她鼻孔里。
李大妈老了很多。
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院角连一只鸡都没有了。
她吃得很慢，一口窝头嚼半天，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脚前的泥地。
齐薇薇站在胡同拐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儿子选择了媳妇，也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她。
这老太太，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她放下心来。
这天下午，她把丹丹和茜茜交给二姐齐玲玲，自己去了齐宅东边三条街外的那个院子。
三进的大院子。
青砖灰瓦，前廊后厦，门楣上还留着旧时的木雕，虽然斑驳了，但纹路还在。
这是齐薇薇用唐渠藏的那些钱买下来的几处院子中最大的一处。
她当初一眼就相中了这里，进门就被那两棵枝丫交叠的海棠树吸引住了。
那时是秋天，满树的海棠果红彤彤地挂着，像一树小灯笼。
她站在树下，畅想了很多属于以后的美好画面。
三年之约，虽然只过去了一年半，但拯救所有家人的目标，已经完成了。
所有因为她而命运悲惨的哥哥姐姐，都摆脱了上一世的阴霾。
大哥齐壮壮还在街道办上着班，没有残疾也没有酗酒，每天骑着自行车安安稳稳地上下班。大嫂马蓝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没有被家暴，更没有上吊。
两个双胞胎儿子齐星和齐阳上了小学三年级，成绩不错，没有沦落街头。
二姐齐玲玲从文工团转了后勤，每天按时上下班，身体养好了，脸上有了血色，再不是前世那副憔悴绝望的模样。
三姐齐佳佳从海岛回来之后，在供销社跟着妈妈，干得风生水起，正在攒钱给小宝，日子有了盼头。
四哥齐春春跟王芳结了婚，而且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五哥齐茂茂在齐薇薇送的那套院子里迎娶了王芸。
六姐齐梅梅从野战医院定向培训回来后，摆脱了张远秋那个人渣，人现在利利索索的，在京郊部队干得风生水起。
至于二姐和三姐还有六姐日后的姻缘，她只能说……要交给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