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跟凌和平静静听着。
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良久,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泪意:
“……你们爷爷,找过我很多次,但是一直没有音讯——我改了名字,躲在一个小县城里,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
凌爷爷的声音接了过来:“我以为她去了港市。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全是‘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直到三十年后。”
袁奶奶说:“你们爷爷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年。”
“正廷和他是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可是这么多年,他不曾去过金家。”
她慢慢地说,“因为正廷总是对外说,他的妻子是个泼妇,家里不能见人。
其实,正廷也是在保护我。
越少人见到我,我就越安全。
你们爷爷是最烦这些家长里短的,所以每年聚会都在外边,从不登门。
直到正廷有次突然病重,你们爷爷来探病,才见到了我。
也才知道,正廷一直瞒着他。”
“这时,已经时隔三十多年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
凌爷爷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原来,”
凌爷爷的声音很低,
“正廷是在运动最盛的时候娶了她做续弦。
正廷没说过他们是怎么重逢的,我也没问。
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亏欠了一个人。”
袁奶奶接了下去:
“正廷的原配夫人已经死了十多年了,留下了七八个已经成年的子女。
而我,原本是打算终生不嫁的。
可是运动来了,挖出了我资本家小姐的老底。
我为了活命,只能嫁给了正廷。”
“他救了我的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个好人。”
“后来呢?”凌和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就是现如今了。
正廷一死,他的子女就当场翻了脸。”
袁奶奶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让我交出财产,滚出金家。”
她拍了拍脚边的小皮箱。
“我手里的财产,就在这里面了。”
“这些,”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皮箱的提手,“是我这些年做针线活儿攒下的棺材本。”
“我是个旧时代的大家小姐,会好几种现在已经失传的织补手艺。
宋锦的补法、云锦的织法、缂丝的接法——现在会这些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的口碑在圈子里不错,客户介绍客户,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
而且,都是缝补非常高端的衣料,或者做古法的裁剪。”
“我的确攒了不少钱。”
她苦笑了一下。
“金家的儿女也都知道。
一个个逼迫我,三番五次。
好在有老凌护着。
他那个威势在那里,那些儿女不敢轻举妄动。
但小偷小摸的事,干了不少。”
“所以,”凌爷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这次是带着她逃出来的。再也不回鲁省了。”
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排的小李,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啜泣。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往包袱里埋了埋。
齐薇薇垂下了眼睛。
将近四十多年啊。
从情愫暗生的青年男女,到两鬓斑白的暮年老人。
有生之年还能重逢,还能走到一起,这是多么地难得。
命运对这两个人,何其残忍,又何其慈悲。
袁奶奶擦了擦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得体的语气。
她侧过身,对齐薇薇和凌和平说:“我这一来,肯定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歉意,
“我那几个继子继女,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准要追过来。”
她说着,拍了拍脚边的皮箱:
“可我这些东西,真是不想给他们。
他们对我……太糟糕了,恨不得我死。
我要是死了,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分这些东西了。”
凌和平的声音沉了下来:“袁奶奶,您要是不放心,不如你们住到我部队的小院里去吧?那里他们总闯不进去。”
他说完,转头看了齐薇薇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征询、有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补了一句,“薇薇,行吗?”
那个小院,毕竟是他给齐薇薇准备的。
是他们未来的新房。
齐薇薇立刻点头:“嗯,这很稳妥。”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为难。
袁奶奶看看凌和平,又看看齐薇薇。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这一眼就看出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跟方才那个沉在往事里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老凌,你的孩子都很好啊。都是好孩子。”她偏过头,对凌爷爷说,“你的命真好,不像我……”
“袁奶奶,”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您现如今也要好起来了!”
袁奶奶微微一怔。
然后,她用那方雪白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声音轻快了一些:“是啊,要好起来了。”
凌爷爷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冲着前头喊了一声:“和平,那你直接把我们送到你部队的院子里吧?”
凌和平挠了挠头。
“啊?那院子现在空着呢,没有被褥,也没有锅碗瓢盆啊。”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得收拾两天才能住人。”
齐薇薇接过话头:“是啊,松鹤居我跟和平才打扫干净,要不先在松鹤居住几天?等和平哥的小院收拾好了,再搬过去?”
袁奶奶连忙点头:“我都听你们的。和平,薇薇,给你们添麻烦了!”
“臭小子,”凌爷爷又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带着满意,“拾掇利索点儿啊!”
“好嘞!”
凌和平咧开嘴笑了。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驶入了松鹤居所在的胡同口。
松鹤居是凌爷爷上次来京市的时候,凌和平给他置办的院子,房契在薇薇名下。
两进的小四合院,宽宽敞敞的,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墙外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墙,枝叶间漏下斑斑点点的日光。
推开院门,正对着的照壁后面,是青砖墁地的院子。
院子正中间也有一棵石榴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火红的花朵,把半个院子都映得喜气洋洋。
看到这景象,袁奶奶的眉眼,瞬间彻底舒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