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
是他租的那间破屋子的门。
他在黑水集外围租了间屋子，月租两块灵石的便宜货，门板薄得跟纸似的，一脚就能踹烂。
他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门就碎了，碎片溅了他一脸。
三道人影堵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血腥味他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血煞帮的人，真正杀过人的亡命徒，身上那种洗都洗不掉的煞气跟铁手那两个废物手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的光头，脑袋上纹着一条血红色的蜈蚣，从后脑勺一直爬到眉心。
苏三认识这个人，血蜈蚣，血煞帮的小头目，铁虎手下最能打的那条狗。
据说他那个光头不是剃的，是被仇家用火符烧的，头皮烧烂了长不出头发，他就干脆在伤疤上纹了条蜈蚣，说是要让仇家看着做噩梦。
苏三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翻身滚下床，手往枕头底下摸，想摸那把短剑。
剑没摸到，摸到一只脚，血蜈蚣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
筑基初期对炼气四层，这架根本不用打。
血蜈蚣一脚踩着他，慢悠悠地蹲下身来，用一只手掐住苏三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
苏三双脚离地，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就是苏三？”血蜈蚣歪着头打量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铁虎哥让我带句话，你和你那个炼禁药的师父，杀了他弟弟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苏三想说他不知道什么禁药什么师父，但脖子被掐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血蜈蚣显然也不打算听他解释，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摸了一圈，摸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是几颗蓝魄，这是今天本来要交给三娘的散货，苏三昨晚刚拿回来，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血蜈蚣捏起一颗蓝魄对着光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蜈蚣纹路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
“就这玩意儿？铁手手下那几个废物就是为这东西死的？”他把蓝魄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松开掐苏三脖子的手，苏三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还没喘匀，血蜈蚣的靴子已经踩上了他的左腿膝盖。
他低头看着苏三，笑容不变，脚下突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三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自己咬碎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了一嘴，但硬是没喊出来。
血蜈蚣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又笑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苏三满是冷汗的脸，语气像在夸奖一个懂事的孩子。
“不错，比那些只会哭爹喊娘的废物强。留着这条命回去告诉你师父，三天之内，铁虎哥要见他。地址你们自己知道，铁手手下死的地方。到时候不来，下次踩断的就不是腿了。”
他说完站起身，带着两个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
苏三蜷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把腿简单固定了一下，然后拖着断腿一点点往外爬。
从出租屋到林墨家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但这次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爬一步断腿就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林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苏三瘫在门槛上，浑身是血，左腿断成两截，嘴唇咬烂了，指甲里全是泥和血。
但他的手还死死攥着，攥到指节发白。
林墨把他拖进屋，柳如烟尖叫一声冲过来帮忙，两人把苏三抬到床上。
柳如烟手忙脚乱地翻找伤药的时候，苏三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住林墨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来。
“师父，货被抢了。”
林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正在给苏三清洗伤口的柳如烟感觉到丈夫的手臂瞬间绷紧了，硬得跟铁一样。
林墨转头对柳如烟说，去烧点热水，多烧点。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起身去灶房了。她走出房门的背影很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
柳如烟出去之后，苏三接着说下去，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断断续续地把血蜈蚣找上门的事说了，三个人，筑基初期的头目，从他怀里搜走了蓝魄，踩断他的腿，留了话。三天之内，铁虎要见人。
林墨低下头开始给苏三处理断腿。
他没学过医，但基本的骨折固定原理还是懂的。用两根木棍夹住断腿两侧，布条缠紧固定，再用凉水浸过的布敷在肿胀处消肿。
整个过程苏三一声没吭，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硬是忍住了。
林墨手上的动作很稳，稳得让苏三觉得可怕。
换了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唯一的帮手被打成这副模样，多少都会有点情绪波动。
愤怒、恐惧、自责，总得有一个。
但林墨没有，他只是沉默地包扎，手法稳得像在做实验。
“货被抢了可以再炼。”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你的腿断了可以接上。但他们不该碰你。”
苏三愣住了。
他认识林墨这么久，从没见过林墨说这种话。
林墨从来不会说狠话，每次遇到事情都是冷静分析利弊，制定最优解。
这是他第一次从林墨嘴里听到一种类似愤怒的东西，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平，但那个“不该”两个字里有一种让苏三后背发凉的锋芒。
“铁虎要见我。”林墨站起身，拿布擦了擦手上的血，“那我们就去见他。但不是三天后，而是现在。”
苏三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说师父你疯了。
血煞帮的窝点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炼器作坊里，那地方是铁虎的大本营，少说有二十几号人，筑基期的至少有五个，铁虎本人是筑基后期。
林墨一个人去，一个绝灵之体的废人，去二十几个亡命徒的老巢？
林墨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地窖入口，现在地窖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坑。
他从土坑角落里翻出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他从没让任何人见过的几样东西。
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陆陆续续合成的浓缩版紊流毒雾，浓度是上次在废弃仓库用的那种版本的十倍以上。
三枚他自制的燃烧弹，用高度烈阳浆混合灵兽油脂和磷粉做成的，爆炸半径不大但温度极高，沾上就灭不了。
还有一把苏三从没见过的弩，是林墨用阵盘边角料和妖兽筋自己改装的，弩箭上涂了一种淡绿色的液体。
林墨把陶罐装进袖子的暗袋里，把弩挂在腰间用外袍遮住，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被绝症折磨了好几个月的人。
苏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师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准备得太充分了。
这些东西绝不是临时起意做的，林墨早就在准备这些了，早到苏三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