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戚禾醒来时,昨夜还空荡荡的妆阁里已摆满了她惯用的衣裳,净室里的物件也换了崭新的,连青盐都已蘸好搁在瓷盏边上。
厅堂的案上还放着戚峥备好的早膳,像是掐着她起身的时辰一般,粥还冒着热气,碟中的蒸饼也温着。
戚禾抿了一口热粥,胃里暖起来,眼眶也跟着热了。
果然还是大哥待她最好。
吃完早膳,她心里那口气还在,压根不想回去面对商诀。
她翻开武馆送来的帖子,可武馆还未修整完,便又合上了。
她心里那些糟心事又不能拿去找胡樱絮叨,只得打扮齐整了,窝在榻上翻了半日闲书。
午间有仆妇来送饭,戚禾没什么胃口,挑了两筷便搁了。
刚过午时,金陵的日头便暗下来,她小憩了片刻,却被冷风激醒了,睁眼才发觉睡前忘了合窗。
榻边的漏刻已指向申时,冬日的白天短,天色已然昏沉下来。
她起身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沿,目光不知被什么牵住了,不由自主地往楼下望去。
院外的老槐树边,停着一辆不甚打眼的青帷马车,那车旁倚着一个身形清隽的男人,正是商诀。
戚禾的脸色一沉,商诀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仰头望上来。
戚禾连想都没想,直接大力关上了窗户。
她现在一丝一毫都不想见商诀。
原本平和了一整日的心情顿时乱成一团,连翻书都看不进去了。
过了片刻,窗外飘起了绵绵的冷雨,细细的雨丝落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戚禾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狗东西有没有带伞?
转念一想,便是没带伞也能躲进车里,她操的哪门子心。
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会想着他该不是来找自己的吧,一会儿又恼他假惺惺。
男人嘴里果然没有一句真话。
她坐立难安地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戚禾想也没想便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的却是戚峥。
戚峥见她这副神情,挑眉道:“怎么,瞧见是哥哥,很意外?”
戚禾别开目光:“大哥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戚峥扬了扬手里的果脯:“怕我们小禾饿了,早些回来做饭,午间的饭食可用得惯?”
戚禾没好意思说只吃了几口,含糊地点了点头。
用完晚饭,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些,戚禾吃得很是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边瞟。
戚峥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后来她终究没忍住,又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出去,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老槐树下,与方才的位置分毫未动。
商诀也还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没有进车里避雨,像一尊石像似的,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戚禾愣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拉上帘子。
又不是她叫他站在那里的,使什么苦肉计。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净室,洗漱后躺到榻上翻来覆去地准备入睡,可惜今夜有些失眠。
窗外的冷雨不知不觉又大了,前几日金陵才落过雪,许多地方的积雪还未化尽,一下雨便冷得刺骨。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戚禾裹紧了被子,强迫自己不去想楼下那个人。
他总不至于站上一整夜吧。
她翻了个身,脑中却像有一只漏刻在嘀嗒作响。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终于受不了了,一骨碌坐起来,掀开帘子一角往楼下偷瞄,商诀还没走。
子时都快过了,他还站在那。
戚禾从枕边摸出一只空白的信笺,写上几个字又揉了,想了想还是把商诀先前送来的那些信从匣子里翻出来,抽了最后一张,提笔回了两句便让下人递出去。
刚递出去她又后悔了,可信已送出了门。
不一会,外头便有人叩门,送来的却是商诀的回信,只薄薄一张纸,上头写着:“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戚禾展开信纸,愣了一下,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她肯回信,顿了顿,又让人送来一张字条:“戚禾,你歇了吗?”
“你何时归家?”
戚禾没回。
又是一封信传了进来——“你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戚禾心头那团火便蹿了上来,她把那几张字条揉成一团,再也没有回。
她不知道商诀是几时走的,次日清早再往楼下望时,马车已经不在了。
昨夜她没吃几口饭,今早格外饿,便多喝了一碗粥。
饭后她想到园子里走走消食,再过两三日便是除夕,昨夜落了雨,园中格外清寂,可过年的气氛已浓了,廊下挂着红绸,门楣上也贴了福字,枝头挂着成串的小灯笼,瞧着喜庆。
绿植被雨水洗过,苍翠欲滴,戚禾看得心绪也松快了些。
她绕了两圈便往回走,刚到院门口,便见昨日那辆青帷马车换了一辆乌篷的油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是商诀。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
戚禾放慢了脚步,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目光,将他当了空气一般。
商诀能受得住她各种使性子,却受不住她这般视若无物。
就在戚禾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戚禾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听见商诀低声道:“戚禾,我们说说话。”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戚禾冷冰冰地开口。
“你至少告诉我,你在恼什么。”
禾别开目光。
商诀见她不愿答,便换了个话头:“用饭了吗?”
“放心,我大哥不会饿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商诀疲惫地闭了闭眼:“戚禾,你总要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不能每次都无缘无故地恼我,然后叫我来猜,我也不是回回都能猜着的。”
这句话彻底把戚禾点着了。
她几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昨日建起来那层漫不经心的壳子碎得干干净净,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无缘无故?”
商诀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眼眶都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戚禾这样。
戚禾甩开他的手:“是,我就是无缘无故发脾气,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商诀,我们和离吧。”
这个念头不是她一时冲动的决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和离对他们二人都好。
商诀是来接她回去的,万没想到会听到“和离”二字。
从前戚禾也不是没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可那时他只觉得是气话,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在意。
可今日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却像一根钢针扎进心口,教他整个人都像跌进了冰窖。
商诀从来没想过要和离。
商诀语气骤然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戚禾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咱们成婚都不是情愿的,我知道你瞧不上这门亲事,不过是因着对我祖父的恩情才应下的,我是个什么脾性你也清楚,我脾气是不好,往后也不必你回回都来猜我又为何动气了。”
可她到底没能平静,最后那几句还是拔高了声调。
和离,必须和离。
她昨夜里忽然想通了一个绝妙的出路。
要叫商诀离开戚家其实不难,和离也成。
等他回了京城,她留在金陵,天高地远,他手再长也管不着她。
跑路的事一日都不能耽搁,得赶紧提上日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连带着这几日的恼意也淡了些。
她正盘算着商诀总该回去想想,便先上楼歇个午觉,等他做定了决定再来签文书。
她迈开步子刚走了两步,又被商诀攥住了手腕,紧接着身子一空,竟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塞进了那辆乌篷油车中,商诀脸色沉得吓人,利落地替她落好车帘,自己翻身上了车,扬鞭便走。
马车飞一般地驶出城东宅院,一路不停。
直到戚禾被商诀拽下车、拽进千金楼的正厅,她才回过神来:“商诀!你发什么疯!”
商诀想做什么?
莫非是要杀人灭口?
戚禾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浑身一僵,拼命挣起来要甩开他的手。
谁知商诀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她挣也挣不脱,连气都没喘匀便被放倒在里间的软榻上。
戚禾头晕眼花,气恼地撑起身来:“商诀,你脑子不清醒就去看大夫,来我这儿撒什么野!你是不是——”
后半句还没说完,床榻便微微陷下去一块。
商诀不知何时已上了榻,将她狠狠箍进怀中。
戚禾的声音戛然而止,与其说是被抱着,不如说是被死死勒着,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她听见商诀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低哑的狠意:“戚禾,我不会与你和离,别做梦了......”
戚禾被他这番话气得几乎晕过去,拼命推拒着,手掌却不小心拍到了商诀的脸颊,这才发觉他的面颊滚烫得惊人,唇色却苍白如纸,额角浮着一层细汗,气息也不似平日平稳。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在发热。
戚禾挣扎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一只手还抵在商诀的胸膛上,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沉,滚烫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青黑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站了多久,又淋了多久的雨,才会烧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