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错。”了尘看着三人，语气中有一丝赞许。
“三个破晓境能做到这一步，放在神霄大陆任何宗门，都称得上天才。”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了下来：“可惜你们遇到的是贫僧。”
说罢，他上半身僧袍猛然炸碎，半截身躯露在几人眼中。
与空明不同的是，了尘身上的经文是赤红色的。
满身经文如同被鲜血浸透的烙印，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双臂、胸口，甚至隐约延伸到颈侧。
那些经文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像是一条条凝固的血脉，正在缓缓搏动。
“血衣僧！”
叶清忽然失声惊呼，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盯着了尘身上的赤红经文，语气急促道：“原来你就是那血衣僧！”
萧寒皱眉：“血衣僧是什么？”
叶清的声音又急又沉：“数月前便有传闻，说有一名僧人修炼邪功，全力战斗时体表赤红如血，出手狠辣至极，被他盯上的邪修无一活口。”
“于是被称为血衣僧，有人说他是正道，也有人说他比邪修还邪。我青云剑宗一直在查他的身份，没想到……”
“没想到就是贫僧。”
了尘替他接完了话，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然的笑意。
“血衣僧这名号倒也不错，既然你们都想见识一下，贫僧便让你们看个明白。”
他双掌猛然合十，赤红色的经文从他体表暴涨而出，如同火焰般窜起三尺余高，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片猩红的光焰之中。
那些光焰在他身后凝聚、翻涌、扩张，化作了一片虚幻的血海，暗红色的波涛翻涌起伏，血浪拍打着无形的堤岸，腥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萧寒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置身于一片血色的汪洋之中，耳畔隐约传来哀嚎和哭泣声，令人心神不安。
“摄魂血海，红莲引业！”了尘的声音从血海深处传来，如同钟磬般沉闷。
“空明，你的红莲业火咒已经不够看了。不如让师叔看看，你这些年还学了些什么。”
空明缓缓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
他双手合十的姿势没有变，但萧寒和叶清同时注意到，他身上那些金色的经文正在迅速变化。
从右肩开始，金色的经文逐字变黑，像是墨汁渗入宣纸，将原本灿灿发光的金纹染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黑色的经文在空明身上蔓延，速度极快，很快便覆盖了右臂、右胸、右肋，到后来几乎占据了半身。
远远看去，空明的身体被一分为二，右半边黑如深墨，左半边金如朝阳，像是一尊半佛半魔的神像。
他缓缓睁开眼睛，左眼依然澄澈，右眼却变成了一片漆黑，瞳孔中仿佛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在旋转。
然后他双手猛然分开。
“我佛慈悲！”
一声佛号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低沉到如同地底深处的雷鸣。
随着手掌分开的姿势，那些黑色的经文从他体表剥离、凝聚、重组，在他双手之间化作一柄巨大的黑色降魔杵。
杵身粗如儿臂，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逆经文，那些文字与正写经文完全相反，像是被人故意翻转过来刻上一般。
空明握住降魔杵的瞬间，整个人气势骤变，原本温和圆润的佛门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而压抑的威压，像是一头被锁链捆住的凶兽终于挣开了枷锁。
他挥杵向前，降魔杵裹挟着滔天的黑气，如同一座山砸入了了尘身后的血海之中。
漆黑的佛光与赤红的血浪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片空地都在颤动。
地面龟裂，沟壑纵横，两人之间的泥土被气浪硬生生刮走了一层，露出下方灰白色的岩层。
了尘脸色大变，他的血海被那降魔杵一砸，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口，赤红的血浪向两侧翻涌，像是被一座大山劈开的河流。
“你……怎会有魔佛气息？”
了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脸色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莫非尊者已经破解了魔佛的秘密？”
“并非如此，而是我吸收了部分魔佛残魂！”
空明轻声说道，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只黑色的眼睛燃烧着暴戾的火焰。
了尘闻言大惊，神色变幻莫测，整个人显得无比谨慎起来。
只见空明双手握着降魔杵，一步踏出，地面凹陷，碎石飞溅，身形裹着黑色的佛光直扑了尘。
了尘不再保留实力，满是赤红经文的身体如同一尊沐浴鲜血的修罗，每一道经文都在发光、在搏动，像是无数颗心脏在他皮肤下跳动。
他双手合十，身后的血海猛然收缩，化作一片赤红色的莲台，莲台上端坐着一尊模糊的虚影，佛面魔身，似笑非笑。
“嗜血欢喜禅！”
空明出声，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师叔以一滴魔佛之血，参悟出这等功法，让空明着实佩服！”
了尘双目赤红，血光从掌心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与空明的黑色降魔杵正面相撞。
两人的力量在空地上空爆开，赤红与漆黑交织碰撞，如同两片不相容的天幕在相互撕咬。
余波席卷四周，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拦腰折断，地面被震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萧寒和叶清被那余波推得连连后退，两人同时祭出灵力护体，才勉强稳住身形。
叶清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萧寒虽然肉身强韧，也在那冲击中胸腔发闷，呼吸不畅。
“这……这空明光头已经不是破晓境的范畴了……”叶清咬牙道。
“至少是吞海境中期以上！”
萧寒握紧天陨刀，想要上前帮忙，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那种层次的战斗，他若贸然冲进去，只会成为活靶子。
空明和了尘连续对撞了十余次，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轰鸣和震动。
黑色降魔杵越挥越快，越砸越狠，右边漆黑处身躯泛出浓墨般的佛光，将他左半边金色的身体也染上了一层阴影。
他的攻击渐渐压过了了尘的血色攻势，将那片血海一寸一寸地压缩。
了尘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血海在降魔杵的轰击下不断崩裂，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好一个佛魔同体……尊者竟然让你染上魔佛气息！”了尘叹道。
他的退势猛然一顿，双臂张开，身后那尊佛面魔身的虚影骤然凝实了几分。
血海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在他身后凝结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赤红色幕布，如同一片倒悬的天空。
“师弟，今日便让你看看，嗜血欢喜禅的真意。”
了尘双手结印，血海猛地翻涌，化作无数细碎的血滴悬浮在空中，每一滴都映照着他赤红的眼瞳。
那些血滴开始极速旋转，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暴雨，朝着空明倾泻而下。
空明面色一凛，双手握住降魔杵，将其横在身前。
他的身后，那一半金一半黑的身影之间，忽然浮现出一尊更为庞大的虚影。
那是一尊暗黑色的佛影，面目模糊却给人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仿佛天幕在他背后裂开一道缺口，露出无边深渊。
黑色佛影张开双臂，与空明一同举起降魔杵。
“镇！”
空明一杵砸下，身后的暗黑佛影与他动作同步，巨大的手掌裹挟着无尽的黑气向下拍落。
血色暴雨被那一掌拍散了大半，残存的雨滴打在地面上，灼出无数焦黑的坑洞。
了尘的血海被一击震散，整个人倒飞出去，赤红的身躯上经文黯淡了大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踉跄着落地，单膝跪地，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那是空明最后那一杵擦过时留下的。
空明也不好过，黑色的经文缓缓消退，暗黑佛影无声消散，他脸上的金黑之色开始褪去，恢复正常。
不过其面色苍白如纸，握住降魔杵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那降魔杵也崩碎成漫天黑色经文，化作流光没入他体内。
他亦是身形摇晃，有些无法站稳，嘴角有血迹淌落。
了尘挣扎着站起身，捂着左肩的伤口，深深看了空明一眼，又在萧寒和叶清身上分别停了一瞬。
然后双掌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东北方急掠而去，转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地上一片狼藉，断裂的树木、翻起的泥土、焦黑的坑洞，像是经历了一场毁灭一般。
月光照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灼的气味。
萧寒快步走向空明，扶住他道：“你怎么样？”
空明盘膝坐在地上，闭目调息，身上那黑白两色的经文已经完全消退，恢复了正常肤色。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嘴角挂着一缕未干的血迹，但气息正在逐渐平稳。
“暂时无妨！”空明的声音有些虚弱。
“贫僧还能撑住，师叔伤势更重，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叶清走过来，面色复杂地看着空明：“你们说的魔佛……是什么？”
空明沉默了片刻，没有睁眼：“那是佛宗隐秘，恕贫僧不能告知。方才若不如此，我们三人恐怕都要死在师叔的血海之中。”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盘腿坐在空明身旁，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乙木化生诀运转，一缕碧绿色的生之力顺着经脉渡入空明体内，帮他稳住伤势。
空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即低声道谢。
天色大亮时，空地边缘的三人终于各自调息完毕。
空明率先站起身，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双手合十，向萧寒和叶清分别行了一礼：“此番多谢二位施主援手。若非二位相助，贫僧恐怕连与师叔交手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将其击退。”
萧寒摆了摆手：“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大忙，最后还是靠你自己。”
“没有二位在前方牵制，贫僧没有时间催动禁术。这份恩情，贫僧记下了！”
叶清收剑入鞘，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空明道：“你要回无相佛宗？”
“是。”空明点头道。
“师叔的修为已经恢复到吞海境中期，单凭贫僧一人之力无法将其带回。贫僧需回寺禀明尊者，请长老出手。师叔身上的‘嗜血欢喜禅’若不根除，日后只会造下更多杀孽。”
他转向二人，目光诚恳：“二位施主若日后途经西土，可来无相佛宗一叙。贫僧虽位卑言轻，但以茶待客的礼数还是有的。”
“一定！”
萧寒笑了笑，对于空明的印象，虽然觉得有些神秘，但总体还是比较好的。
空明又念了一声佛号，僧袍一拂，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朝着西方天际飞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远方。
空地上只剩下萧寒和叶清两人。
叶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要回青云剑宗一趟。”
萧寒看向他：“有事？”
“方才与了尘一战，我的本命剑上裂了一道细纹，需要尽快回宗门修复！”
叶清抽出那柄青白色的长剑，剑身上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部。
“再者，关于那些黑袍邪修的消息，我也该向宗门禀报才是。”
萧寒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此别过！”
叶清看了他一眼，收剑入鞘：“你接下来往哪走？”
“没什么固定的去处。”萧寒实话实说。
“我离宗是为了历练修行，去哪里都行，随缘走走看看。”
他并没有说关于寻找神材的事情，这些不便为他人知晓。
叶清点头，随后拱手道：“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叶清转身，御剑而起，青白色的剑光托着他的身影直上云霄，朝着东方飞去。
萧寒独自站在空地上，望着两个方向先后消失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萍水相逢，并肩一战，然后各自离去，这就是修行者的常态吧。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方才被了尘一掌轰断的肋骨已经在乙木化生诀的修复下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南方而去。
接下来几日，萧寒一路南行，速度并不快，晚上歇息感悟修行，白天沿途的山川河流他一一记在心里，权当熟悉地形。
这一日，他正走在一片丘陵地带，忽然看到前方聚集了不少人。
尽皆修士打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神色间带着兴奋和好奇。
萧寒加快脚步走近，凑到一个正在高谈阔论的中年修士旁边听了一会。
“我亲眼所见！那座山‘轰’的一声就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洞口的石门上有符文流转，一看就是有些年候的东西！”
“真有古墓？”旁边一个年轻修士问道。
“那还能有假？我师弟前天就到了，他说那墓门上的气息古老得很，至少有一千年！”
中年修士拍了拍胸脯继续道：“现在附近几个城池的修士都往那边赶呢，听说里面可能有上古圣人的传承功法！”
萧寒心中一动，上前问道：“这位道友，那个古墓在什么方向？”
中年修士打量了他一眼，看到萧寒年纪轻轻、气质沉稳，便伸手往南一指。
“出了这片丘陵再走五十里，有一座叫玉竹山的地方，山塌了半边，墓就在那山脚下。”
“不过现在墓门还没开，据说要等时机，强行闯入会被禁制轰成渣。”
“多谢！”
萧寒没有多耽搁，谢过那人后便加快了脚步，他对古墓里的传承功法倒不是特别热衷，但既然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而且器老提到的那些神材分布天南海北，说不准古墓里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五十里的路程对破晓境修士来说不过小半个时辰，萧寒御风而行，远远便看到前方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山体。
山脚下聚集了百余名修士，有的盘坐调息，有的绕着那座露出的墓门踱步打量。
萧寒降下身形，落在人群外围，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座坍塌的山体下方，露出一面青灰色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沉睡已久的脉络，随时可能苏醒。
墓门紧闭，缝隙处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在流转，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