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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孔雀开屏,柿子树下的军师之争

    后山的柿子林,比知客僧说的还要热闹。

    山坡上,数十株老柿子树错落而立,山风早已吹疏了枝叶,只剩累累红果压满枝头。阳光从枝丫间洒下来,将熟透的柿子照得晶莹透亮,远远望去,满山都是喜人的秋色。

    朱嫣宁一见,便“哇”了一声,拎着裙摆跑了过去。

    徐妙云笑着跟上,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两根竹竿和一只网兜。

    朱橚见二人走远,赶紧朝徐允恭使了个眼色,拉着他避到一旁的树荫下。

    “先别过去。”

    徐允恭垂头丧气:“姐夫,我照着你教的做了,可嫣宁好像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不是不灵。”朱橚神色凝重,“是敌军早有防备。方才那一计,是姐夫小瞧了对面。”

    “对面?”

    “你姐姐。”

    徐允恭顿时打了个寒颤。

    “那……那怎么办?”

    “改计。”朱橚压低了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欲擒故纵不成,咱们便换一招‘孔雀开屏’。”

    “孔雀开屏?”

    “你可知道,孔雀为何要开屏?”朱橚伸开双臂,煞有介事地比划起来,“公孔雀平日看着平平无奇,一见着心仪的母孔雀,便将那身漂亮羽毛尽数展开,恨不得让对方把自己从头到尾看个明白。”

    “咱们这一招也是同样的道理。光靠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得让嫣宁亲眼瞧见,你徐大公子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徐允恭顿时来了精神:“姐夫,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舞一套刀法,保管叫她看得眼花缭乱!”

    “你那点本事,除了舞刀就没别的了?这满山的柿子,不正好有你表现的机会?”

    朱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指向林子深处:“看见那棵树没有?”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株老柿子树高高耸立,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丫直伸向半空。最高的枝头上,孤零零挂着一颗硕大的柿子,比寻常柿子大出一圈,红得发紫,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看见没?就那颗。你上去把它摘下来,下树的时候别急,慢慢地,稳稳地,走到嫣宁跟前,双手一递。”

    “什么话都不用说。那颗柿子,就是你的屏。”

    徐允恭仰头望着那颗柿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姐夫。”

    “嗯?”

    “我恐高。”

    朱橚瞪了他一眼:“东瀛吉野的城墙那么高,你不也爬上去了?怎么如今连棵柿子树都怕?”

    徐允恭一愣。

    吉野。

    那可是东瀛南朝经营多年的老巢。

    朱橚离开东瀛后,原本已经归顺的南朝势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纠集旧部,举兵叛乱。

    吉野山城便是叛军盘踞的据点之一。

    这一年来,徐允恭奉命四处清剿叛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而攻克吉野,正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一桩战功。

    他至今记得那一夜。

    山城险峻,叛军据险死守,城头箭矢如雨。

    他亲自率领先登营攻城,嘴里咬着刀,双手攀住云梯,冒着箭雨一口气冲上城头,接连砍翻七八个守军,硬生生为后续将士夺下了立足之地。

    直到城头站稳脚跟,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抖得厉害。

    那时候只顾着杀敌,哪里还记得什么恐高?

    想到这里,徐允恭缓缓攥紧拳头,重新望向树顶那颗红彤彤的柿子,眼中渐渐燃起一股视死如归的光。

    连吉野山城都攻下来了,难道还拿不下一棵柿子树?

    “姐夫,我去了。”

    “去吧。”朱橚拍拍他的肩,“若是摔下来,姐夫替你收尸。”

    徐允恭:???

    ……

    徐允恭大步走到树下,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袖子撸了一半,正要往上攀——

    “徐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朱嫣宁举着竹竿,歪着脑袋看他。

    徐允恭一时忘了四个字的规矩,指着树顶脱口而出道:“我瞧那颗柿子熟得最好,想摘下来送给你。”

    “爬那么高做什么呀。”朱嫣宁眨了眨眼睛,“自己拿竹竿打着玩,才有意思呢。”

    说罢,她举起竹竿,往低处的枝头一够。

    “啪嗒。”

    一颗柿子落进网兜里。

    “啪嗒。”

    又是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小姑娘摘得兴高采烈,网兜里的柿子越攒越多,压得兜底沉甸甸地往下坠。

    徐允恭站在树下,袖子撸了一半。

    放下去也不是,撸上去也不是。

    远处,朱橚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失策。

    敌军不吃这一套。

    可吴王殿下何许人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几步走上前去,笑眯眯地从朱嫣宁手里抽走了那根轻巧的竹竿,转手塞给了徐妙云。

    “夫人,这根轻便,你拿着玩。”

    又从小沙弥手里接过一根足有碗口粗细的老竹竿,往朱嫣宁怀里一放。

    “嫣宁,你试试这根,打起柿子来更省事。”

    朱嫣宁抱着竹竿,晃了两晃,差点连人带竿一块栽出去。

    朱橚见时机已到,暗中朝徐允恭递了个眼色,故意提高嗓门说道:“允恭,那竹竿沉,嫣宁一个姑娘家拿不稳,你还不去搭把手?”

    徐允恭眼睛一亮。

    妙啊!

    方才他还愁着找不到机会接近嫣宁,姐夫三言两语,竟把路都铺好了。

    这下好了,既能名正言顺地凑到她身边,又能趁机表现一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实在是高!

    徐允恭暗暗朝朱橚竖起大拇指,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姐夫能把姐姐哄得服服帖帖,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他正要迈步上前,一旁的徐妙云却已经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把手里那根轻竹竿,重新塞回朱嫣宁手中,又把那根粗竹竿从小姑娘怀里接了过来,掂了掂,转身递到了朱橚面前。

    “殿下,这根给您。”

    朱橚一愣:“给我做什么?”

    “妾身想多打些柿子回去,给炤儿和豆豆晒柿饼。”徐妙云仰起脸,笑得温温柔柔,“只是低处的都叫嫣宁打得差不多了,高处的,妾身够不着。”

    朱橚正想找个借口推脱,徐妙云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拿话激道:

    “殿下从前同妾身说,在赤勒川上,一刀便砍断了王保保帅旗那根粗如儿臂的旗杆,虎口都震裂了也没撒手。”

    “想来,殿下如今……总不至于连根竹竿都举不动吧?”

    朱橚的腰杆,“唰”地挺直了。

    男人这辈子,什么都能认,唯独“举不动”三个字,打死也不能认。

    “谁说举不动?”

    他一把夺过粗竹竿,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高处的柿子树走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夫人等着,本王把整棵树都给你打秃了!”

    徐允恭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信誓旦旦地替他出谋划策的姐夫,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姐姐给支走了?

    说好的孔雀开屏呢?

    合着自己这只孔雀还没来得及展开尾巴,教他开屏的人倒先忙着讨媳妇欢心去了?

    徐允恭心中一阵无语。

    姐夫,你倒是先顾顾我啊!

    徐妙云却顾不上理会弟弟的委屈,只趁着朱橚走远,悄悄向朱嫣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握机会。

    朱嫣宁心领神会,随即转向还在发愣的徐允恭,扬起手中的竹竿,笑盈盈地唤道:

    “徐大哥,那边那棵树上柿子更多,你帮我拿着网兜好不好?”

    徐允恭“哎”了一声,赶紧跟了过去。

    方才还装得深沉稳重的徐大公子,此刻只顾着往心上人身边凑,哪里还记得半点军师的教诲。

    ……

    另一边,朱橚的竹竿抡得虎虎生风。

    “啪!”

    一颗柿子从枝头落下,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摊红泥。

    “啪!”

    又是一颗,又是一摊。

    接连打了五六颗,竟没有一颗是囫囵的。

    徐妙云站在树下,瞧着一颗颗摔烂的柿子,叹了口气道:“殿下,这些柿子……怕是晒不成柿饼了。”

    朱橚盯着那一地红泥,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抬头望了望。

    正上方,就是方才指给允恭的那棵老柿子树,最顶上那颗大柿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勾人。

    “这么打太糟蹋东西。”朱橚把竹竿往地上一戳,撸起袖子,“看来还是得本王亲自出马。”

    “殿下……”

    话还没说完,朱橚已经攀着树干,三两下爬了上去。

    他打小在宫里爬树掏鸟窝,什么坤宁宫的老槐、御花园的银杏,没有他没爬过的。

    这棵柿子树虽高,到底难不住他。

    不多时,人便已经骑在了半腰的树杈上。

    “夫人,往哪儿摘?”

    徐妙云仰着脸,用手搭着凉棚:“左边,再往左一些,那三颗挨在一处的,都熟透了。”

    “这儿?”

    “对,轻些摘,莫要捏破了。”

    朱橚摘下一颗,往下一抛。

    徐妙云把外头那件披风兜在手里,稳稳接住。

    “右边枝上那颗,叶子底下藏着的。”

    “看见了!”

    又是一颗,又稳稳落进披风里。

    一个在树上摘,一个在树下接,配合得严丝合缝,不多时,披风里便兜了小半堆。

    朱橚越摘越来劲,一路往上攀,终于够到了最顶上那颗。

    他小心翼翼地拧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咧嘴一笑,没往下扔,揣进了怀里。

    “这颗不扔,本王亲手送下去。”

    ……

    下树的时候,枝头一阵乱晃,几片干枯的树皮碎屑簌簌落下,正掉进他眼睛里。

    “嘶——”

    朱橚落了地,捂着左眼直眨巴,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别揉。”

    徐妙云赶紧放下披风,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凑了过去。

    “睁开,我看看。”

    朱橚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徐妙云凑得极近,近得连睫毛上沾染的细碎日光都清晰可见。

    她轻轻嘟起嘴唇,朝他眼睛里吹了一口气。

    凉凉的,带着一点兰香。

    又吹了一口。

    “好些了么?”

    朱橚眨了眨眼,那点刺痛果然没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低下头,在她面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夫人这口仙气,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徐妙云被朱橚亲了个措手不及,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羞恼道:“殿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叫旁人瞧见了怎么办?”

    “怕什么?本王亲的是自家王妃,又不是偷香窃玉,便是佛祖瞧见了,也挑不出什么不是。”

    徐妙云拿他这套歪理毫无办法,只得嗔怪地瞪了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朱橚这才从怀里掏出那颗最大的柿子,捧到她面前。

    “喏,最顶上那颗。”

    徐妙云接过来,轻轻剥开一角薄皮,低头咬了一小口。

    橙红的果肉软得像蜜,一入口便化开了。

    她又咬了一口,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太甜了,齁得慌。”

    说着,极自然地把柿子递到他嘴边。

    朱橚也极自然地张口接了,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大大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是汁。

    两人在树下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分食着那颗熟透的柿子。

    朱橚吃得毫不客气,徐妙云却嫌他吃相难看,时不时提醒一句,倒也其乐融融。

    待最后一口柿子下肚,朱橚擦净手上的汁水,望着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忽然感慨道:“夫人,今日这场较量,本王算是彻底服气了。”

    徐妙云闻言,故作不解道:“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方才不还嚷着要把满树柿子都摘下来么?”

    “夫人这位敌军军师,好手段。三言两语,就把本王这个帐前军师从阵上支走了。”朱橚摇头叹道,“可怜允恭,没了军师坐镇,这会儿怕是已经一败涂地,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徐妙云没有接话,只朝不远处柿子树下的徐允恭和朱嫣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仔细瞧瞧。

    朱橚原本只是随意看着,这会儿凝神观察,才发现那边的情形与自己想象的大不相同。

    不远处的柿子树下,徐允恭举着网兜,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东瀛的趣事,说到兴起处,连比带画,哪里还有半点故作深沉的模样。

    隔得有些远,朱橚只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吉野山下”“那只猴子”“抢了我的干粮”“追了半座山”。

    朱嫣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逗得前仰后合,还从网兜里挑出一颗柿子递给他。

    徐允恭顺手接过,张嘴便咬,不料熟透的果肉太软,汁水一下溅了满脸。

    朱嫣宁见状,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徐允恭胡乱抹了把脸,自己也乐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傻气十足。

    什么高冷,什么深沉,早已没了踪影。

    朱橚看了好半晌,喃喃道:“这……跟本王想的不一样啊。”

    徐妙云瞧见朱橚满脸诧异的模样,便耐心解释道:

    “殿下想让他们凑成一对,妾身也想。”

    “只是殿下教允恭的那些招数,教的都是怎么扮成另一个人。扮得深沉些,扮得冷淡些,扮得神秘些。”

    “妾身教嫣宁的,是把殿下那些招数一招一招拆开。拆了冷淡,拆了深沉,拆到最后,允恭身上便只剩下他自己了。”

    她望着树下那个满脸柿子汁的弟弟,眼底柔和下来。

    “戏台上的角儿再好看,姑娘家也不会嫁给一出戏。日后同她一碗饭一盏灯过日子的,终归是卸了妆的那个人。”

    “与其让她喜欢上殿下替允恭画的那张脸,不如让她早些看清,允恭本来是什么模样。”

    “若连本来的模样她都欢喜,往后几十年,才算真正踏实。”

    朱橚沉默了。

    他不禁想起当年隔着窗纸,巴巴地追问“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何不理你”的窘态,还有后来卸下伪装、整日贫嘴逗趣的那些日子。

    妙云真正看中的,从来都是那个会犯傻、会贫嘴,却始终真心待她的朱橚。

    朱橚琢磨了片刻,终于心服口服,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徐妙云认真行了一礼。

    “看来这男女之事,夫人比本王懂得多,往后还得向夫人多多讨教。”

    说罢,却又觉得有些不服气,忍不住抱怨道:“夫人既然早看出了门道,为何偏要看本王折腾半天?难不成就等着瞧本王出丑?”

    徐妙云偏过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难得见殿下如此卖力地折腾,妾身若不成全,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一番苦心?”

    朱橚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好啊。”

    “本王这个军师,在外面吃了败仗也就罢了,竟还叫自家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撸起袖子,不怀好意地站起身。

    “今日,本王要清理门户。”

    徐妙云察觉不妙,起身要跑,才迈出一步,腰上便叫人一把揽住,紧接着,两只手便精准无比地挠上了她的腰窝。

    “殿下……别……哈哈……别闹……”

    “认不认错?”

    “不……不认……哈哈哈……”

    徐妙云被挠得连连求饶,慌乱间踩上一片湿滑的落叶,脚下一滑,连带着朱橚也失了重心,双双跌进树下的枯叶堆中。

    这一摔倒不疼,只是惊得满地落叶四散飞扬,连朱橚的衣领里都钻进了好几片。

    徐妙云趁机挣脱,伸手便朝他的腰间还以颜色,口中还不忘数落:“殿下不是要清理门户么?怎么连自己都收拾不明白?”

    朱橚猝不及防,笑得险些岔了气。

    他连忙抓住夫人那只作乱的雪腕,夫妻二人就这么在落叶堆里闹成了一团。

    山风掠过林间,吹得枝头红叶簌簌摇动。

    几只正在偷食柿子的山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只留下满地凌乱的枯叶,以及树下久久未歇的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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