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朱橚已经把徐妙云的家书看了第三遍。
信是半个月前从金陵发出的,随着东征军的粮船辗转送到九州,封口处还压着吴王府惯用的浅青火漆。
徐妙云没有多提军国大事,只说腹中的孩子近来愈发活泼。
前些日子她查阅府中账册,手掌正覆在小腹上,忽然被孩子重重踢了一下,惊得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她原本想写孩子是在替父亲催促军务,后来又觉得这话不吉利,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孩子不是催殿下早归,只是提醒殿下,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朱橚看到这里时,唇边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指腹在那行娟秀小字上停了许久。
徐妙云还写道,太医诊过脉,母子皆安,让他不必挂念。
马皇后隔几日便会到府中坐一坐,常穆英与几位嫂嫂也送来了不少孩子衣物,其中朱棡府上送来的小衣尤其宽大,谢容锦还特意解释,说晋王坚持认为朱家的孩子出生时便该比旁人大上一圈。
信的末尾,她并未催问归期,只让他记得按时用膳,海上湿冷时莫要逞强,受伤也不许瞒着军医。
最后一句仍是熟悉的叮嘱。
【夫君珍重,妾候佳音。】
朱橚把家书重新折好,收入贴近胸口的内袋,这才拿起旁边那封来自京师的密报。
信上的内容远不如家书温和。
胡惟庸谋逆案已经定罪,昔日中书丞相被依旨处死,盘踞中枢多年的党羽也在李善长主持下逐一清查。
恩亲侯李贞与其子李致远则在府中“病故”,朝廷对外仍保留了侯府最后的体面,却没有放过真正参与谋逆之人。
曹国公李文忠并未受到牵连。
朱元璋最终采纳了朱标与马皇后的谏言,此案只问实罪,不再为了立威株连无辜。
刘伯温也已奉诏入京,与李善长分别安定士林和六部,中枢最初的混乱正在渐渐平息。
看到这个结果,朱橚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胡惟庸死有余辜,李贞走到这一步同样是咎由自取。
那些曾与朱元璋并肩熬过乱世的人,终究没能抵住权势带来的贪欲,为了守住手中的富贵与地位,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好在父皇这一次没有把刀继续挥向无罪之人。
朱橚合上密报,在灯焰上点燃一角,等纸张彻底烧成灰烬,才起身走出营帐。
山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帐中残留的焦味。
远处的谷地仍被晨雾笼罩,瞿能已经带着特战司等候多时。
……
大宰府西北二十余里,有一条被群山夹住的狭长谷地。
昨夜下过雨,山风从杉林间穿过,卷起草叶上的水珠,谷底除了偶尔响起的鸟鸣,几乎听不见人声。
朱橚带着几名亲卫沿山道走来时,第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灌木与乱石,直到瞿能从一株倒伏的老松后站起,他才发现那片看似无人涉足的坡地上,竟藏着整整三百名士卒。
这些人没有穿明军惯用的红布罩甲,而是披着由麻布和旧渔网缝制的山地伪装服,外层再覆以碎布遮掩轮廓。
伪装服染成接近山林的杂色,肩背与头盔插着新枝,脸上则用草汁涂出深浅相间的丛林迷彩。
他们或伏在石缝里,或贴在树根下,若不是瞿能抬手发出集结信号,朱橚甚至分不清哪一处是灌木,哪一处藏着活人。
三百人起身时,动作却整齐得像同一阵风掠过山坡。
“殿下。”瞿能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特战司的三百人,已经全部整编完毕。每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各项作战职责均有专人承担,随时可以出发。”
朱橚绕着最前面一名士卒走了半圈,伸手从他肩头扯下一簇叶子,发现叶柄已经用细麻线固定在伪装网上,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回强。上次你们披着一身青草趴在林子里,半个时辰后草叶全蔫了,远远看去,本王还以为是三百座会喘气的坟头。”
队列中传出一声极轻的闷笑,很快便归于安静。
瞿能面不改色地回道:“末将已经罚过负责伪装的教习。如今枝叶只作临时补色,真正遮蔽轮廓的是染布与伪装网,哪怕伏上一日,也不会露出整个人形。”
“这才像话。”
朱橚说着,目光落到瞿能背后的火铳上。
那是一杆尚未在军中大规模列装的新式步枪,枪管比制式燧发枪更厚,枪托却收得更窄,枪管上方还装着一具黄铜瞄准镜。
朱橚伸手接过来,先掂了掂分量,又透过镜筒看了一眼远处,随后顺着枪口看向管内清晰的螺旋膛线。
格致院的匠人,终究把那台“木制爱荷华膛线机”复刻了出来。
那东西说穿了并不玄妙,无非是用硬木机架固定枪管,再让刀头沿着螺旋导轨缓缓推进,在管壁内一刀刀切出等距膛线。
可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任何细小误差都会让整根枪管报废。
格致院前后折腾了一年,废掉数百根熟铁枪管,才终于把成品率提到能够小批量制造的程度。
解决了线膛问题,朱橚并没有急着研制出米尼步枪。
米尼弹依靠膨胀弹裙嵌入膛线,既能保留前装枪的装填速度,又能获得线膛枪的精度,一旦大规模列装,足以彻底改变陆战规则。
这样的代差武器,他必须握在自己手里,留作应对未来不可预知局势的底牌,而不是刚有一点工艺基础,便把所有家底都摆上台面。
眼下这杆枪,仿的是1826年法国军官德尔文发明的线膛枪。
它在枪膛底部留有一处略窄的火药室,弹丸落到火药室上方后,再由通条反复锤击,使软铅弹变形、胀入膛线。
原理不算复杂,精度也远胜滑膛枪,缺点同样明显——装弹时多出的锤击步骤极耗时间,寻常士卒在战阵中根本没有耐心慢慢敲打。
可特战司不一样。
他们不需要跟着大阵一轮轮齐射,也不靠密集火力压垮敌军。
他们要的是在复杂地形中,远程精准射杀关键目标。
枪底座(左),敲击后子弹(右)
“试射结果如何?”朱橚问道。
瞿能略作回想,如实禀道:“二百步内,弹着还能收在半身宽。三百步外,最好的射手可以点杀披甲目标。到了四百步,虽难保证枪枪命中,却足以封住一条山道。”
大明现有滑膛枪,真正可靠的瞄准距离不过七八十步,过了百步,铅子飞到哪里多半要看天意。
眼前这批线膛枪,把有效射程硬生生拉长了三倍以上。
朱橚拉开枪机,检查火门与击发簧片,又把枪递还给瞿能。
“装填慢不是坏事,至少能逼着你们想清楚再开枪。特战司每一发子药都要记账,谁把线膛枪当成排铳乱放,回来之后先去军需司抄一百遍耗用册。”
瞿能接枪时,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殿下放心,这帮人如今把子药看得比自己的干粮还紧。有人夜里睡觉,都要把弹囊压在肚子下面。”
“知道爱惜便好。特战司深入敌后,补给不易,每一发子药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朱橚继续往前,停在一门小巧的弗朗机炮旁。
炮身不长,连同木架也只需四人抬行,后方配有数个可替换子铳。
与前世明末的弗朗机跑最大的不同,是子铳尾部多了一圈深褐色密封垫,合入母铳之后,缝隙几乎被完全封住。
瞿能主动说道:“格致院送来的硫化杜仲胶,比生胶耐热得多。昨日连放十二炮,只换了两次胶圈,漏气比旧炮少了大半,射程也增了近一倍。”
朱橚蹲下身,指尖压了压胶圈。
杜仲胶终究不是铁,连续受热后难免焦裂,因此每门炮都要带足备件。
不过,这层不起眼的胶圈已经证明,后膛火器最难解决的闭气问题,可以借助弹性材料突破。
后世的后膛枪鼻祖“夏塞波步枪”便是依靠橡胶的闭气,配合纸壳弹,大幅提升了射程与射速。
只是眼下的大明尚未建立起大规模制造后膛枪的工艺体系,与其急着造出几杆样枪,不如先把这套技术用在更容易生产的弗朗机炮上。
硫化橡胶密封圈
这种小炮擅近距离阻击追兵,却无法补足特战司深入敌后的远程火力。
朱橚曾考虑过三斤野战炮,也考虑过轻臼炮,最后全被他否了。
炮再轻,也离不开整套装具与运输人手,走平地还好,一旦翻山越岭,三百名精锐便要分出几十人伺候几门铁疙瘩。
他走到最后几只长木箱前,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码着一排黑色火箭弹,弹体短粗,尾部没有寻常火箭那根碍事的长杆,只有数个倾斜喷口。
朱橚拿起一枚火箭弹,在手中转了半圈。
这是黑尔火箭。
早期军用火箭大多依靠长尾杆保持稳定,直到1844年,黑尔利用斜置喷孔推动弹体自行旋转,才省去了累赘的尾杆。
它的精度依旧不如火炮,却胜在轻便,尤其适合特战司翻山越岭。
一枚火箭、一个轻便发射架,两名士卒便能背着走。
遇上远处目标,几轮齐射便足以扰乱敌阵,无须再费力携炮翻山。
采用铸造工艺(没门槛)
瞿能拿起一枚火箭看了片刻,问道:“若在京都城内使用,会不会误伤太多?”
“所以它不是给你轰街巷的。”朱橚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的脑子若只会见敌便放火箭,本王还不如把这三百人交给张武。记住!黑尔火箭用来封锁道路和狙击援兵,持明院里的人,一个都不能误伤。”
听到“持明院”三个字,瞿能脸上的轻松彻底收了起来。
朱橚让人把舆图铺在弹药箱上,指尖先落在若狭湾,又沿敦贺、琵琶湖北岸与比叡山一路划向京都北郊。
“你们原本的任务,是寻找怀良、菊池武光与今川贞世的踪迹,伺机斩首。如今局势变了,特战司的任务改为救人。”
瞿能目光一凝,沉声道:“各队已经记熟路线,兴仁与荣仁亲王的画像也都传看过,只等殿下下令。”
朱橚微微颔首,指尖最终停在京都北郊的持明院上。
兴仁出自北朝王室正统,本就是前任倭王,后来足利氏为了更方便控制朝廷,转而扶持另一支根基更浅的王族。
兴仁不肯交出传国信物,也不愿承认幕府可以随意废立倭王,自此便被软禁在京都北郊持明院,对外只说礼佛静养,实际上连每日见什么人,都由足利家的武士决定。
现任倭王绪仁,虽然送出了血带诏,可他的身家性命仍捏在足利义满手中。
只要幕府控制住京都,他随时可能翻供,甚至反过来指认大明矫诏兴兵。
若能救出兴仁父子,大明手中便不只剩绪仁这一枚棋子。
即便京都局势骤变,也仍有另一支王室正统可以接过勤王的旗号。
朱橚从不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水师会在若狭湾制造动静,吸引沿岸守军。”朱橚继续说道,“你带人从敦贺登陆,夺取小船穿过琵琶湖北部,再从西岸上山,翻越比叡山进入京都北郊。拿下持明院之后,带着兴仁父子原路撤回。全程不求占城,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快。”
瞿能盯着舆图上的持明院看了片刻:“京都守军一旦得到消息,最先封锁的必是琵琶湖与比叡山。真正难的不是攻进去,而是带着两个人撤出来。”
“所以不能恋战。”朱橚将一枚木筹压在持明院北侧,“水师会轰击兵库津港,制造大军即将从濑户内海登陆京都的假象,把附近兵马全引过去。等京都北面的守备出现空隙,你们再趁机进入持明院。救出人后立刻换装撤离,若湖面被封,就放弃船只,从山中绕回敦贺。”
瞿能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末将会另备两条山路,接到目标以后,沿途不设固定宿营地,也不给京都追兵摸清方向的机会。”
朱橚点了点头:“这一仗不看你杀了多少人,本王只看兴仁父子能不能完整登上接应的战船。”
瞿能收起舆图,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亲卫策马冲入谷中,翻身落地时连气都没喘匀:“殿下,大宰府急报!敌军昨夜弃守,全城兵马已经向筑后方向撤退。”
朱橚眉头刚皱起,那亲卫又急声补了一句:“他们临走前纵火焚城,大宰府已经陷入火海,中山侯请殿下立刻回营议事!”
山风掠过谷地,三百名特战士卒仍旧沉默立在林间。
朱橚收起舆图,临走前回头看向瞿能:“京都这条路,比正面攻城更险,本王不能给你援兵,也未必能及时接应。”
瞿能将线膛枪背回肩后,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迟疑。
“殿下尽管去处置大宰府。”
“持明院的人,末将一定完整带回来。”
朱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直奔谷口。
身后,瞿能抬起右拳。
三百道身影随即散入山林,方才还挤满精锐士卒的坡地,转眼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京都。
营救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