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外,海风卷着灰烬越过残破的码头,最后落进一座刚刚挖好的巨坑里。
坑长百余步,深近两丈,四壁还留着铁锹削出的新鲜土痕,坑底积着昨夜的雨水。
四千七百三十二名东瀛俘虏被绳索分批串缚,齐齐跪在坑沿前方,其中既有武士、僧兵,也有水手和桨夫,黑压压地挤满了整片滩地。
他们已经知道这座坑是为谁挖的。
有人拼命叩首,有人嘶声求降,也有人瘫坐在泥水里,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明军火铳手,眼神空洞得如同一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朱橚骑在马上,目光从俘虏阵列缓缓扫过。
“战前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投降的机会。”
“本王派人劝降怀良,也向海上的各家水师放过话,只要放下兵器、交出倭寇首领,大明可以留他们一条活路。可他们拒绝了,还想着以五百余艘船围杀我军。”
“如今打输了,便想靠一句投降活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吴祯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后问道:“殿下是要尽数处决?”
“曹操当年有一句话,围而后降者不赦。”
朱橚望着不远处那座万人坑,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本王今日便把这条规矩立在东瀛。两军交战之前,愿意弃械归降的,大明可以留他一条活路。可既然选择执兵顽抗,非要等到兵败被俘、刀锋临颈之时才开口求饶,那便一律处死。”
他顿了一下,又将视线投向博多港内。
城中浓烟尚未散尽,几条街道已经被炮火打成废墟,幸存百姓躲在门窗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至于那些替倭寇提供船粮、包庇海盗的城镇,也要付出代价。倭寇在温州烧过多少屋,杀过多少人,大明便从他们身上十倍讨回来。”
“明军今日踏上东瀛,不是来教化,也不是来收买人心。”
“血腥报复,就是我们渡海而来的唯一目的。”
军阵中没有人出声反对。
如今的大明水师已在正面战场上彻底碾碎东瀛联军,既不需要靠宽赦降卒来瓦解敌军,也不必借仁义之名换取归附。
在绝对的兵锋面前,留下这些俘虏,反而只会让后来者误以为顽抗到底仍有活路。
传令兵抬起令旗。
前排火铳手随即压下铳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俘虏后背。
几名东瀛武士终于彻底崩溃,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明军用枪杆砸回泥地。
也就在令旗即将落下时,港口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北朝使团求见大明吴王!”
十余骑冲过城门,最前方是一名身穿公卿束带的中年使者,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的东瀛武士。
他们一路看见跪在坑边的俘虏,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却仍强撑着下马行礼。
“外臣奉京都御所与幕府之命,前来与大明议和。”
使者俯身拜下,额头几乎贴到泥地:“今川贞世擅自联合九州诸家,与天朝为敌,并非北朝本意。幕府愿交出参与此战的逆臣,赔偿金银、粮食与船只,只求大明止兵于九州——”
朱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止兵于九州?”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使者面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意:“你们的船能越过东海,在大明沿岸来去劫掠,如今大明的战舰抵达博多,你们便想让本王停在九州。怎么,只有东瀛人可以把战火送到别人家门口,大明还手时,反倒要讲分寸了?”
使者喉结滚动,仍硬着头皮道:“倭寇多是海上乱民,北朝也深受其害,两国若因此全面开战,只会让无辜百姓——”
“无辜?”
朱橚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倭船从博多出港时,城中百姓替他们搬粮。武士带着抢来的金银回来时,寺社与商人替他们销赃。大明百姓被掳来时,也有人出钱购买。”
“你现在跑到本王面前说无辜,是觉得大明隔着一片海,查不清这些血债?”
使者被问得脸色发白,身后的武士已经悄悄按住刀柄。
“使者与随行之人,全部斩首,只留一个活口。”
朱橚抬手指向使团末尾的一名年轻武士,冷声吩咐道:“让他带着这些人头回京都,替本王转告足利义满——大明不接受求和。下一次再派人来,最好先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当。”
沈炼正要应命,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拨开众人,缓步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
来人一身灰色僧衣,手中只握着一串旧念珠,却径直挡在了使团与明军刀锋之间。
“殿下,使团之人是死是活,贫僧无意置喙,只是这四千七百余名俘虏,眼下还不能杀。”
朱橚眯起眼:“你是谁?”
沈炼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此僧名仲猷,法讳祖阐,原是嘉兴天宁寺住持。五年前,朝廷因倭寇之事遣使东瀛,他也是使团成员之一。后来足利义满看中其名望,强行将人扣下,令他担任京都天龙寺的住持。”
“这些年锦衣卫在京都活动,多次受过他的掩护。”
朱橚重新打量眼前僧人:“既然是大明的僧人,为何要替这些东瀛俘虏求情?”
祖阐合掌一礼,神色从容:“贫僧并非为他们求情,只是不愿殿下用这些人头,白白浪费掉一个足以撬动整个东瀛的机会。”
说罢,他从袈裟内取出一只贴身包裹的油纸囊,层层解开后,露出一匹已经发黑的白绢。
绢上没有玉玺,也没有端正诏文,只有以鲜血写成的数十行文字,边缘还能看见被手指按出的暗红血痕。
“这是绪仁倭王亲笔所书的血带诏。”
北朝使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祖阐!你敢——”
沈炼一脚踹在他膝弯,使者当场跪倒。
祖阐并未看他,只双手捧着血诏递向朱橚。
“绪仁愿奉大明为宗主,请天朝出兵驱逐幕府,诛杀足利义满,恢复王室亲政。他承诺,事成之后,东瀛世代为大明藩属,岁岁入贡,永不称皇。”
朱橚接过血诏,目光在那一行行血字上停了许久。
他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血书便相信那位倭王的忠心。
可这份东西,本来也不是用来相信的。
它是一面旗帜。
更是一道可以把东瀛南朝、北朝、王室、幕府与地方诸侯全部拖进血海的名分。
祖阐见他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殿下若只攻九州,东瀛各家面对外敌,迟早会合兵。可若大明奉倭王诏命讨伐幕府,便不是两国交战,而是东瀛王室请天朝平乱。”
“愿效忠倭王的公卿,会替大明开门,仇视足利氏的诸侯,会争着表忠,南朝残部也会借机复起。大明只需扶一方、打一方,再让他们彼此攻杀,便能以最小代价控制整个东瀛。”
朱橚盯着祖阐看了半晌,脸上的冷意忽然散去几分,转头朝沈炼问道:“你说,这天下的和尚是不是都不太安分?”
沈炼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金陵那个姚广孝,成天惦记着天下大势。眼前这位祖阐大师更厉害,人在东瀛念了几年经,一开口便要挑动南北两朝和幕府自相残杀。”
朱橚啧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笑:“本王认识的和尚不算多,怎么随便拎出一个,都比朝中的武将更懂造反?”
祖阐神色不变,指尖缓缓拨过念珠:“佛门教人渡世,只是世人各有执迷,渡法自然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听得进经文,便以佛法度之。有些人执迷不悟,非要见了血才肯回头,那便只能以刀兵度之。”
朱橚瞥了一眼万人坑前的数千俘虏:“大师这渡人之法,动静倒是不小。”
“贫僧在天龙寺讲了五年慈悲,也看了五年公卿争权、武家杀伐。若只求自己这身袈裟干净,今日便不该站到殿下面前。”
祖阐继续拨动念珠,语气依旧平静:“佛门戒杀,可东瀛这场乱局,不是几卷经文便能化解的。若让贫僧背上一身恶业,能够换来大明海疆长久安宁,那这份因果,贫僧愿意亲自担着。”
海风掠过万人坑,将他灰色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朱橚看了他许久,脸上的戏谑终于收尽。
下一刻,他竟当着众将与东瀛使团的面,向祖阐郑重一礼。
“本王替大明沿海死去的百姓,谢大师这一策。”
祖阐合掌还礼:“贫僧只盼殿下用这把刀时,莫被刀伤了自己。”
朱橚直起身,方才那份郑重很快收敛,神色重新变得果决。
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人群,也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传令。”
“刀下留人。”
吴祯略一迟疑:“殿下是准备赦免他们?”
“赦免谈不上,只是换一种处置。”
朱橚将血带诏收好,随即吩咐道:“先按籍贯、家门与所属势力重新造册,让他们彼此指认。愿意为大明效命的,编营入策,以十人为一队,互相担保。往后攻城填壕,以及所有最苦最险的差事,都由他们顶在前面。”
“他们欠下的命债,不必今日一次偿清,能活多久,要看接下来肯替大明杀多少人。”
“再向博多城内张榜,凡愿奉绪仁倭王血诏、协助天朝讨伐幕府者,既往罪责可以暂缓。立下军功者,赏田、赏粮,甚至可以保住原有家名。”
吴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朱橚的打算:“殿下要以这些俘虏为根基,扩充一支东瀛仆从军?”
“仆从军不好听。”
朱橚笑了笑:“叫归义军,名头响亮些,让他们杀起自己人来也更有精神。”
众将脸上浮出古怪神色。
坑边那些听懂汉话的俘虏,却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木板,接连伏地叩首。
求生的哭喊很快连成一片,比方才面对枪口时还要响亮。
朱橚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铺开的舆图前,伸手将原本停在九州的大明木筹拿起,越过濑户内海,重重落在京都。
在今日之前,他对东瀛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拿下九州,清除当地的武家势力,把这里经营成大明进入东瀛的桥头堡。
随后迁入汉民囤殖,让大明的军队与百姓在这里真正扎下根来。
至于九州以外的地方,他原本没兴趣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
只要足利义满肯在国书上签字,允许大明商船自由进入东瀛各港,开放自由贸易,赔偿军费,再保证不许任何势力阻碍明商通行,剩下那些公卿和倭王究竟谁压着谁过日子,朱橚懒得替他们操心。
大明要的是港口、市场和一块能够持续向东扩张的立足之地。
可如今,绪仁亲手送来了一份血带诏。
有了倭王勤王的名义,大明便不必再守着九州与幕府讨价还价。
只要举起这面旗帜,朱橚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东瀛各地军政,改造幕府留下的旧制,扶植愿意听命的势力,再借归义军与各地诸侯之手,将所有反抗者逐一清理干净。
既然如此,大明的兵锋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停在大宰府。
朱橚心中已有决断,转身面向吴祯等一众将领,沉声下令:
“传令汤和与薛显,原定攻略不变,但后续兵马不再以九州为终点。”
“告诉全军。”
“这场东征,要换一个目标了。”
“我们去京都,替东瀛的倭王,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