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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接舷之后,惊雷自水下而来

    “徐福号”右舷,一门新式火炮刚刚完成第十二轮射击。

    炮口余烟尚未散尽,炮管外壁便蒸起一层淡淡白气。

    朱橚伸手按在炮管后段。

    掌心只停了两息,灼热便透过皮肉钻了进来。

    他收回手,看了看泛红的掌纹,脸上的满意反而更浓。

    连续十二轮,炮身没有裂纹,炮耳没有变形,炮车的木楔也只松了半指。

    宝源局这批匠人的手艺,确实没有辜负他砸进去的银子。

    眼前这门炮,与舰上原有的梅瓶型长管炮截然不同。

    长管炮身修长,火药燃烧更充分,追求的是更高初速,让实心铁弹在数百步外仍能撞穿厚实船板。

    这门炮却短得多。

    短身管,少装药,初速也低。

    它不求一弹贯穿数层船舱,只求那枚装着黑火药的空心铁弹,能够稳稳越过海面,砸进敌舰甲的舱室,再由木质延时引信把弹体从内部炸开。

    方才的炮击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对了。

    海面上,数十艘倭船正在下沉。

    有的船腹被炸开,海水从裂口疯狂灌入。

    有的船楼与主桅同时燃烧,武士和水手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更多倭船虽未沉没,甲板与帆桅却已被炸成一团,彻底失去航行能力。

    直接沉没的,已有数十艘。

    遭受重创、失去战力的,至少上百艘。

    而这还只是开花弹第一次用于大规模海战。

    朱橚望着海面上接连腾起的火光,心中终于明白,为什么后世军迷会把木托开花弹视作改变海战历史的大杀器。

    它们里面装的甚至不是什么高爆炸药。

    只是黑火药。

    可对木制风帆战舰而言,这已经足以把整艘船变成一座燃烧的坟场。

    吴祯与张赫站在不远处,同样望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想明白,朱橚为何将这批短炮和开花弹藏得如此严实。

    因为新炮根本不需要提前磨合。

    炮手的操作与往日并无不同,只需把实心弹换成带引信的开花弹。

    操作章程几乎没有变化,临战前讲清引信与装药规矩便能使用。

    不必大规模试射,不必让全军提前操练,也就不必承担消息泄露的风险。

    等敌人第一次看见它时,代价便是一整支舰队。

    吴祯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海风,郑重抱拳道:“殿下,此战之后,海战章法只怕要重新写了。”

    “还早。”

    朱橚收回目光,抬手指向前方。

    “传令各舰,优先攻击纵火船,其次攻击远处仍有航行能力的目标,越远越先打,别让他们有机会整队。”

    张赫听到这里,目光落向那些已经突破炮火的倭船。

    “那近处的呢?”

    “别管。”

    朱橚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迟疑。

    “放他们靠过来,让他们接舷,让倭寇跳帮。”

    吴祯和张赫同时抬头。

    朱橚又补了一句:“近处的倭船,交给海面上的游击小艇。”

    两人怔了片刻。

    开战之前,各舰确实放下了不少小艇。

    他们原以为,那些小艇是用来救援落水士卒。

    可听吴王的意思,竟是要让那些小船去对付已经贴上来的大船。

    以小搏大?

    这想法若出自旁人之口,吴祯早已当场追问。

    可此前几次交锋的结果摆在眼前,朱橚从未让全军为他的决断而冒险。

    吴祯与张赫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末将领命。”

    两人快步离去。

    很快,新的旗号从“徐福号”桅顶升起。

    原本正准备轰击近处倭船的炮口缓缓抬高,转向更远处的目标。

    至于那些正疯狂向明舰靠拢的倭船,明军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任由它们迎着浪头冲向各舰舷侧。

    ……

    今川贞世的旗舰,始终吊在整个船阵最后。

    他身边还留着近百艘预备船。

    开战之前,这是他掌控战局的底气。

    无论前方哪一处撕开缺口,他都能把预备队压上去,凭数量彻底冲垮明军。

    然而,前方的战局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想。

    千里镜中,一枚枚黑色炮弹越过海面,落入东瀛战船。

    有些在甲板上炸开,甲胄、肢体与木屑一同飞起。

    有些砸进船舱,短暂沉寂之后,整艘船便从内部鼓出火光。

    还有的落在拥挤的桨手中间,一次爆炸便能让十几支长桨同时停下。

    五百余艘战船组成的海上城墙,正在明军炮火中一层层崩塌。

    今川贞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支可以轻易碾碎的舰队。

    他甚至不敢去估算已经损失了多少船。

    前锋没了。

    中军乱了。

    纵火船还没靠近明舰,便被优先集火,船上的油脂和柴草反过来把自己烧成了海上火炬。

    若现在撤退,至少还能保住预备队。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今川贞世便看见前方几艘大船突破了明军的炮火线。

    它们的桅杆已经折断,船身也带着窟窿,却依靠底舱桨手强行冲到了明舰旁边。

    钩索飞上明舰舷墙。

    粗缆迅速绞紧。

    一块块跳帮板砸了下去,披甲武士咬着刀,沿绳索和木板向明舰攀爬。

    明军的重炮果然停火了。

    今川贞世的呼吸骤然急促。

    还有机会。

    只要贴上去,明军那些可怕的火炮便成了废铁。

    东瀛联军有数万武士,哪怕十个人换一个,也能把四十三艘明舰上的人杀光。

    若他此刻惨败退回去,别说接管九州,足利义满第一个便会剥去他的九州探题之位。

    刚刚低头的怀良与菊池家也会立刻反悔,北朝数年经营将尽数化为泡影。

    可若能在这里杀死吴王,哪怕损失四百艘船,他仍是替东瀛扭转国运的功臣。

    今川贞世猛地攥紧军扇。

    “传令!”

    “预备队全军压上!”

    身旁武士愣了一下:“探题大人,全部?”

    “全部!”

    今川贞世几乎是吼了出来。

    “明军炮阵已经被接舷船缠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所有船升满剩余风帆,桨手不许惜力。靠上去,缠住他们,登上明舰!”

    “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旗手飞奔上桅台。

    一道道令旗迅速向后传开。

    近百艘预备船开始转向,挤压着彼此的航路,向前方那片硝烟与火海全速冲去。

    ……

    “镇倭号”已经被三艘倭船死死缠住。

    十余只铁爪扣进舷墙,粗缆在绞盘上绷得笔直。

    三艘倭船一左一右贴住船腹,另一艘顶在船尾,随着海浪不断撞击。

    它们紧贴着“镇倭号”,彼此之间再无多少活动余地。

    佐伯真秀就在左侧那艘倭船上。

    种子岛外海的那场烈火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方才那轮开花弹,又把他从一艘沉船送到了另一艘接舷船上。

    可现在,他终于等到了武士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时候。

    只要跳上明舰,炮火便失去了意义。

    接下来的胜负,要靠刀。

    佐伯真秀把倭刀咬在嘴里,弓着身子踏上横在两船之间的跳板。

    跳板随着海浪剧烈起伏,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木板猛地一颤。

    头顶铳声接连响起。

    一名抢在他前面的武士刚冲到跳板尽头,面门便中了一弹。

    后脑炸开,头盔带着血肉飞了出去,尸体却横倒在跳板上,挡住了后路。

    佐伯真秀踩着他的后背继续往前。

    另一人纵身跃上明舰舷墙,才来得及举刀,胸口便连中两弹。

    甲片向内凹陷,血从背后喷出,整个人仰面摔回跳板,又撞翻了身后三名同伴。

    铅弹从佐伯真秀耳边擦过。

    滚烫的气流刮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他没有停。

    “上去!”

    “贴住他们!”

    “明军要换弹了!”

    佐伯真秀翻过舷墙,重重摔上“镇倭号”的甲板。

    脚下全是沙、血和断裂的箭杆。

    身旁一名同伴刚落地,明军第二排火铳已经举起。

    火光一闪。

    铅丸从那人锁骨下方钻入,背后的甲片和皮肉同时鼓起。

    那人被铅弹打得向后踉跄,身体撞在佐伯真秀肩上,嘴里喷出的血几乎糊住他的眼睛。

    佐伯真秀借势滚向一旁,躲进一门炮车后方。

    明军刀盾手已经压了上来。

    前排圆盾护住身体,长枪从盾缝中连续刺出。

    几个冲得太快的武士来不及立足,腹部和大腿便被扎穿。

    有人被长枪钉在舷墙上,手里的刀仍徒劳地劈砍枪杆。

    甲板湿滑,尸体越堆越多。

    佐伯真秀缩在炮车后,迅速聚拢了七八名武士。

    “不要一个个上!”

    他抹掉脸上的血,喘着粗气观察明军铳手。

    第一排射击后退。

    第二排上前。

    再过片刻,第二排也要退下装填。

    明军不可能永远没有空隙。

    只要抓住换弹的那一瞬间,他们便能一起冲过这十几步距离,撞进火铳手中间。

    到了那里,长铳来不及回转,武士刀便能发挥威力。

    越来越多的倭寇爬了上来。

    有人倒下,也有人成功贴到炮车与断桅后方。

    佐伯真秀身边已经聚起十余人。

    他握紧倭刀,盯住前方那排刚刚打完的火铳。

    “等我号令。”

    明军第一排开始后撤。

    佐伯真秀压低身体。

    “准备——”

    话音未落,脚下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震动沿着船腹迅速传开,甲板随之猛地一颤,船上的人纷纷失去平衡。

    佐伯真秀被掀得撞上炮车,耳中瞬间一片嗡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从水下接连炸开。

    船舷外骤然升起三道水柱。

    拴在“镇倭号”旁边的三艘倭船同时剧烈震动,水线以下的船板向外鼓裂,海水像决堤一样灌进底舱。

    左侧倭船开始倾斜。

    船上的武士惊恐大喊,拼命抓住缆绳。

    另一艘船的船尾迅速下沉,甲板上的人和兵器一同朝低处滑去。

    第三艘船的船腹也被炸开,破口处不断涌出气泡与碎木。

    佐伯真秀趴在“镇倭号”甲板上,呆呆看着方才送他们登船的三艘大船,一点点沉入海面。

    没有炮弹飞来。

    也没有明军战舰撞击。

    爆炸分明来自水下。

    他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难道——

    明军当真有鬼神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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