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三两口把烧饼吃完,拍掉手上的芝麻碎屑,看向朱标。
朱标手里还剩半块烧饼,但已经不再往嘴里送了,捏着饼的边沿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空地上那几辆牛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十八等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标儿,你知道这天下说到底是谁的吗?”
朱标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
朱十八不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下去:“以前我跟大侄子说过类似的话,今天跟你再说一遍。”
他站起身说道:“这天下,归根结底是万民的。没有老百姓种地,就没有粮食。没有老百姓织布,就没有衣裳。没有老百姓当兵、纳粮、走商、做工,就没有朝廷、没有军队、没有国库。”
“老百姓是根,朝廷是树,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他停顿了一下,“而你,你的父皇,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都只是长在那棵树上的枝丫和叶子。没有根,什么都是空的。”
他转头看着朱标,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将来要当皇帝,到那时候你就需要知道你的子民有什么需求,你的子民有没有吃饱,你的子民过得怎么样。而在皇宫里,是看不见这些东西的。”
“奏折上的数字能告诉你今年收了几成粮,但告诉你那些数字的官员,自己也未必真正知道粮仓底下那层粮是不是早就沤烂了。没有万民,就没有江山社稷;没有江山社稷,就没有朝堂;没有朝堂,就没有皇帝。”他说完停顿了一息,“可若没有了万民,那皇帝……又是什么呢?”
朱标手里的烧饼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把饼放进嘴里,就那么举着,目光从朱十八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空地上。
菜摊前的妇人已经走远了,老汉也不见了,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正蹲在牛车边歇脚。
空地上又来了几个新的买菜人,蹲在竹筐前挑拣着菜叶,一个小孩蹲在筐边捡了两片掉落的菜叶子,攥在手里又扔掉,跑开了。
这些画面再平常不过了,但此刻落在朱标的眼里,却像是每一帧都被放大了数倍,细节纤毫毕现,每个人的走动、蹲下、站起来、拎起菜篮离开,都像一幅铺展开来的长卷画,每一笔都在勾勒一种他从前只在纸页上见过的生活。
朱标把手里那半块烧饼放下来,搁在膝盖旁边的石阶上,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吃,只是放在那儿。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小叔公,侄孙从前觉得自己很了解天下。读了那么多书,看了那么多奏折,听父皇讲那么多次他当年走过的路,侄孙一直以为,那些书和折子加起来就是天下的全部了。但刚才坐在路边看到那些买菜的人,听他们讲价,看他们数铜板,侄孙才觉得,以前了解的那些东西,离真正的天下还差着一段路。”
朱十八没有接话。
他伸手在朱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行了,这个问题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现在先不想了,走,小叔公请你喝羊汤。我刚才闻着那味儿就馋了,从街那头飘过来的,带着一股子炖了很久的肉香味。”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搁在石阶上的那半块烧饼拿起来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小叔公,您刚才说了那么重的话,这会儿又拉着侄孙去吃羊汤,这转得也太快了。”
朱十八已经朝着街对面那家挂着羊肉馆幌子的铺子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说正事的时候就说正事,吃完东西才能继续想正事。快跟上,晚了人家卖完了。”
羊肉馆的门脸不大,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子挂在门口,边缘被烟火气熏得微微泛黄。
掀开帘子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混着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汤汁翻涌声。
店里摆了七八张方桌,已经有几桌坐了人,有人正埋头喝汤,有人夹着一块羊肉蘸料碟里的酱,吃得满嘴油光。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胖汉子,腰上系着一条沾了油污的围裙,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一下。
他认得朱标和朱十八的衣裳料子不是本地人常穿的,但没多问,只是迎上来。
“两位客官,吃点啥物事?我俚个羊肉是今朝杀个,汤从夜快就熬起来哉,加仔十几样香料,吃一口包侬想忘也忘勿脱。”
朱十八找了个靠墙的桌坐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来两碗羊肉汤,切一盘白切羊肉,再来两个烧饼,汤里多放些葱花。”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端了两只大碗上来,碗里的汤色白如乳,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碧绿地漂在汤面上,底下沉着大块的羊肉,透着粉嫩的色泽。
旁边跟着一碟白切羊肉,码得整整齐齐,蘸料是蒜泥、酱汁和姜末混合的,看着极开胃。
朱十八端起汤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汤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浓郁却不腻,羊肉的香味和药材的清苦感融合得恰到好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这半天的奔波和方才那番话沉淀下来的重量都暖化了。
他放下碗舒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上海这边的羊肉,跟应天那边的做法不一样,应天的羊汤偏清,这儿的汤厚重,喝完之后嘴唇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油膜,回味更长。”
朱标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脸上浮出一层意外:“确实不一样。应天的羊汤更像是在喝汤,这碗汤像是在吃羊肉的魂魄。”
朱十八被这个说法逗笑了:“羊肉的魂魄?你这形容倒也贴切。不过别说,还真就是这个理。”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汤,各自夹了两块白切羊肉蘸了料碟送进嘴里。
老板端上了那盘烧饼,刚刚出炉的,表面酥脆,掰开来还能看见里面一层层的纹理。
朱十八掰了一块泡进汤里,等它吸足了汤汁再捞出来,塞进嘴里,饼皮外层已经软了但芯子还带着酥脆,和羊肉的鲜香混在一起。
朱标学着他的样子也掰了一块泡进汤里,嚼了两下之后点头:“这个吃法好,比干吃烧饼强多了。”
羊汤的热气氤氲着升起来,在两人之间聚成一层薄薄的雾。
店里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灶台上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朱标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抬头:“小叔公,侄孙刚才在石阶上想了很多。您说的那个问题,侄孙不会忘。”
朱十八嚼着饼没有立刻回话,等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我不是让你记住那些话,我是让你记住今天坐在石阶上看到的东西。记住那个买菜妇人数铜板的样子,记住那个老汉挑菜的样子。记住了那些,以后你再看奏折的时候,就能看到那些数字后面站着的人。”
朱标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了远方。